入秋之后草原上的风开始变硬了。
朱志鑫住了快一个月。他给公司写了一封邮件——在没有信号的时候写的,用笔记软件,等到偶尔有信号飘过的一两分钟里发出去。他在邮件里说"我要多待一段时间",没有说具体多久。他在草原上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在早晨露水未干的时候去溪边打水、学会了帮左航的阿妈往炉子里添干牛粪。左航的阿妈不再用审视的目光看他了,偶尔会在盛汤的时候多给他舀一勺肉。
但切羊卓玛的阿爸来了。
那天左航不在,切羊卓玛带着她阿爸来的——一个身材魁梧的藏族男人,皮肤被风吹得粗糙,眉骨很重,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他在帐篷外面站定,目光从朱志鑫身上缓缓扫过去。从脚到头,从头到脚。然后他转头用藏语对左航的阿妈说了一句话。左航的阿妈低着头捻佛珠没有回答。
切羊卓玛站在她阿爸身后,冲朱志鑫很小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说话"。但朱志鑫没有忍住。"叔叔,"他开口了,用的是汉语,"您有话可以直接问我。"
那个男人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汉语不太流利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你住在这里。你住谁家?"
"左航家。"
"左航有未婚妻。"他说,"切羊卓玛。你知道?"
"……知道。"
"你知道还住在这里?"他的语气忽然重了,"你是汉人。你住几天就走了。左航不走。你走了之后谁管他?你管不了。"
朱志鑫站在那里,风把他T恤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走",但他发现自己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无法落地的不真实感。他来草原一个月了,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未来的计划,只有一颗跳得很快的心。那颗心是真的,但除了它之外什么都没有。
切羊卓玛的阿爸看了他沉默的样子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个答案。他转身走了。切羊卓玛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朱志鑫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提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头追着她阿爸走了。
左航回来的时候朱志鑫坐在帐篷外面的草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一个字都没写。左航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沉默了好一会儿左航先开口了:"切羊的阿爸来过?"
"嗯。"
"他说什么?"
朱志鑫偏过头看他。左航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平了一些。"他说我是汉人,住几天就走了。"
左航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朱志鑫手里的笔记本抽走了放在一边,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你不是住几天。你住了一个月了。"
"还是不够。"
"那就住更久。"左航转过脸来看他,那双黑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你住到冬天、住到明年、住到所有人都习惯了为止。你能撑多久?"
朱志鑫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呢?你能撑多久?你阿妈、切羊的阿爸、整个草原上的人都看着你。你撑得住吗?"
左航攥着他手的力道变重了一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我从小在这片草原上长大的。"他说,"风大的时候马要低着头走才能不摔倒,雪大的时候草全被盖住了,羊要人一只一只从雪里刨出来。我见过的东西比你多。你别担心我撑不撑得住。"
朱志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松开。他反手扣住左航的手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到自己面前,低头在上面印了一个吻。嘴唇贴着左航的指节,温热的。
"我不是担心你。"他说,"我是担心自己。我没什么能给你。我在城里有一份工作、一个觉得我该结婚的爸、一个觉得我该正常点的妈。这些我都带不到草原来。"
左航低头看着他亲自己手背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手抽回来,伸手捧住了朱志鑫的脸让他抬起头正对着自己。他的拇指压在朱志鑫的颧骨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你不需要带什么来。"他说,"你人来了就行。"
朱志鑫的鼻腔酸了一下。他偏过头去把那股酸压下去,但左航没有让他躲——左航用那种草原上牧民教羊羔喝水似的耐心,一点一点把他的脸转回来。然后他凑近了,在朱志鑫的嘴角印了一个很轻的吻,像是在安抚什么东西。
"我阿妈那边我来慢慢说。切羊的阿爸那边——"他顿了一下,"切羊卓玛自己会跟他们说清楚。她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女孩。"
"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妹妹。"左航弯了一下嘴角,"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比你还倔。"
朱志鑫看着他嘴角那个重新浮上来的弧度,觉得一整天的沉重心事被那一点点光凿开了一道缝。他凑过去把额头抵在左航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
"风会停吗?"他问。
"会。"左航闭上眼,"风停了雪就来了。草原上的冬天很长,你怕冷吗?"
"怕。"
"那你就抱着我。"
朱志鑫笑了一声,然后把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两个人在暮色四合的草地上紧紧抱着,风从他们四周穿过去越来越急,带着秋天逼近的气息。左航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朱志鑫,你要是真怕冷——冬天就别走了。"
朱志鑫把手臂收紧了一寸。"不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