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里的日子,是靠墙缝里漏进来的一束光计算的。那束光的位置每天都会沿着墙壁缓慢移动一段距离,从东墙开始,早上最初落在墙角那只破瓦罐的侧面,然后慢慢往上爬,到正午的时候停在最高处那片长着青苔的砖缝附近,最后在午后开始往下滑,在西墙根下那摊干涸的污水印子上收尾。光移一寸,时过一刻。他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辰里没有具体计时的方法,只能靠着这束光的轨迹来估算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光在东墙的时候柳文渊应该在准备考试用的笔墨和干粮;光在屋顶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坐在考场里开始读卷子了;光移到西墙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写到策论了。那束光每一天都以固定的轨迹移动着,像一根被拉得很慢的指针,从大牢的这头走到那头,他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它的移动,就像能感觉到分秒流逝的脉搏一样。
他靠在潮湿的草堆上,稻草散落在身下,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带着一股被潮气反复浸透后产生的、既不算干也不算湿的霉味。他身上那件破衣衫已经发硬了,布料表面结了一层被反复干涸又浸湿的血渍和污垢混合而成的硬壳。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狱卒偶尔从牢道里走过时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会提醒他时间在正常流逝,但他没有动弹过。动只会消耗体力,而牢房里没有多余的水和食物来补充消耗掉的那部分。
牢房门上的铁锁忽然“咔哒”一声开了,那声音比平时开锁的动静更清脆一些,像是从铁芯深处弹出来的那一声锁簧归位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脚步声停在门槛外的地面上,伴随着一声粗哑的喊话:“喂,那个叫朱凡的,出来!”一个狱卒站在门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那种忌惮不是对犯人该有的戒备,而是像见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之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的体态反应。他见识过这个少年的身手,也见识过那把藏在柴刀里的杀气。那天朱天峰被押进牢房的时候那把精钢柴刀就插在他后腰,被衙役抽走的时候刀刃在火把的光中闪了一下,狱卒在旁边看到了那道光,也看到了刀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的铁面。
朱天峰睁开眼,从草堆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不会引起过度警惕的节奏,没有用任何多余的气力。他站起身后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跟着狱卒往外走,靴底踩在牢道潮湿的石板地面上发出短促而紧实的声响。穿过昏暗的牢道时他闻到两旁牢房里涌出来的气味——铁锈、咸汗、干涸的尿渍、发霉的干草和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沉闷气味——那些气味从栏杆的缝隙里渗出来混在一起,堆积在整条走廊的空气中。刑房的入口在走廊尽头左侧,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比牢道里更暗一些,他没往那个方向看,只是跟着前面的脚步声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前。
铁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头顶上出现了久违的天空。阳光垂直地落下来,穿过门洞上方的横梁和门框两侧的缝隙,在门槛内侧形成一块形状不规则的亮区。朱天峰站在那块光里时眼睛被刺激得发酸,眼皮条件反射地合了一下又睁开了。他花了几息时间让瞳孔重新适应那种亮度,然后迈过门槛跨了出去。
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大约有二三十个,散成半圆形站在台阶和街面之间的空地上。有人靠在墙根下,有人踮着脚从人群后方望过来,有人拄着扁担站在外围,低声议论着什么。“就是他!那个打伤了李班头亲戚的少年!”声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在人群里引起了一阵短促的骚动。“听说是正当防卫。”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平静一些。“管他呢,这下有好戏看了。李班头在县里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翻倒,这少年肯定有来路。”那些话像风一样从人群边缘飘过来,落在他耳朵里又散了。朱天峰无视了那些目光,径直往外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均匀,既不像是急着逃离现场也不是在刻意放慢脚步给人看,就只是从台阶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后走下最下面那一级石阶,踏上了街面的青石板。
刚走出人群,他就看到了柳文渊。柳文渊站在街对面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整个人缩成了一道窄窄的影子。他瘦了,原本就单薄的身体现在更是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风一吹就会卷起来。他的眼窝陷得比之前更深,眼圈周围压着一圈暗青色的痕,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看到朱天峰的那一瞬间,他眼睛里迸发出了光,像一盏被人猛地点亮的油灯,从灯芯到外壁都在一瞬间亮了起来。他几步冲上来,手伸到半空中想拉朱天峰的手,到了面前又停住了,指头蜷了蜷收了回去,只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地开口:“朱兄弟!你……你出来了!我就知道公道自在人心,我就知道!”“判了?”朱天峰问了一句。“判了!判了!”柳文渊连连点头,像是分享什么天大的喜讯,“衙门判你正当防卫!那个刀疤脸还有那两个混混,被判寻衅滋事,各打了二十大板,流放邻县服苦役三年!李班头因为徇私枉法也被打了十板子,革职查办了!”朱天峰冷笑了一声。二十大板?流放三年?对于这种上门行凶、当街围堵的恶棍来说,这惩罚轻得像挠痒痒。但他没说什么,这就够了,至少他不用背负罪名,不会影响柳文渊的考试。“走吧,”朱天峰拍了拍柳文渊的肩膀,“回去。”“不回去!”柳文渊拉住了朱天峰的袖子,眼神坚定,“朱兄弟,你受了这么多苦都是为了我。今天,我请你吃面!最好的面!”
朱天峰想拒绝,他兜里虽然还有积分但不想在县城里显眼。但看着柳文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点了点头。
县衙对面的巷子里有一家很小的面馆,招牌破破烂烂地用一块旧木板写着“张记牛肉面”四个字,木板边角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白了,墨迹也褪了大半。柳文渊拉着朱天峰走进去,找了个靠墙角的桌子坐下,那张桌子的桌面上有几道不深不浅的刀痕,看起来是用刀切食材时留下的旧印。柳文渊掏出仅剩的几枚铜钱放在桌角,那是他原本准备用来买考试笔墨的钱,现在先拿来点了两碗面。“老板,两碗牛肉面!肉要多!”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面是阳春面,汤是红油汤,上面漂着几片薄得透明的暗红色肉片。朱天峰拿起筷子刚要夹却又停住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肉片看了好几息才抬起头来:“柳兄,这牛肉……我们不是大乾百姓吗?私宰耕牛是死罪,怎么能吃牛肉面?”柳文渊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他搅动着自己碗里的面条让那几片肉沉进汤底又浮上来:“朱兄弟,你以为这牛肉真的是耕牛的肉吗?”朱天峰皱眉。柳文渊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这县城里有三家牛肉面馆,他们卖的肉从来不是正经肉。要么是老得咬不动的牛——那种牛干了一辈子活老了没力气了,主人家舍不得杀就偷偷卖给这些面馆。要么是病牛——生了瘟病快死了,主人家怕亏本连夜剥皮卖肉。还有是意外死的牛,摔死的淹死的被雷劈死的,这种肉最便宜也最脏,面馆老板收来用大量的辣椒和香料掩盖臭味煮成汤卖给不知情的百姓。”朱天峰看着碗里那几片暗红色的肉片,胃里突然翻涌了一下。柳文渊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那个屠户就是专门收死牛的,他每天半夜都会偷偷把死牛拖到河边剥皮,那河水现在都是红的。”朱天峰放下了筷子。他穿越到这个古代世界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恶心——不是对血腥的恶心,而是对这种麻木腐烂的生活方式的恶心。老百姓吃不起正经肉只能吃病牛死牛,官府不管甚至纵容,百姓们明知是死牛肉为了那一口油水也只能闭着眼吃。这就是大乾的盛世?“朱兄弟,吃吧,”柳文渊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虽然不干净,但这是我能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你为我坐牢,我心里过意不去。”朱天峰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和那双因为营养不良而微微颤抖的手,重新拿起了筷子大口地吃着面,把那几片暗红色的肉连同那碗加了死牛肉的汤全都喝了下去——他不是在吃面,是在吞下这个世道的苦难。
“柳兄,”朱天峰放下碗声音沙哑,“县试是哪天?”“后……后天。”柳文渊看着朱天峰,眼神里满是愧疚,“朱兄弟你刚出来身体还没恢复,要不……”“没有要不,”朱天峰打断他,“后天,我去考场门口等你。”“好。”柳文渊重重地点头,“我一定不辜负你。”两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了,街道被拉长的影子铺满了青石板的地面,暗红色的光把街面上那些赶路的人影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朱天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面带菜色的面孔,摸了摸腰间那把刚从县衙领回来的精钢柴刀。这把刀砍过柴、杀过人、挡过棍,现在它还要继续砍下去——砍出一个能让柳文渊安心读书、能让阿秀那样的小女孩不必吃死牛肉的未来。积分还在涨,【当前积分:189,750】,但朱天峰知道这些积分买不来一个清平世界。要买来那个世界,得靠手里的刀,和柳文渊手里的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