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七月,热得能把人晒化。
吴邪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炸了银河系,才会在大中午被王胖子一个电话从空调房里薅出来。
“天真!快来!我发现一个好地方!”电话那头胖子的声音兴奋得直冒泡,“这条街上有个铺子,老板手里有好东西,错过后悔一辈子!”
“什么好东西?”吴邪有气无力地问。
“你来了就知道了!我在巷子口等你,快点啊!”
然后电话挂了。
吴邪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深吸一口气,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叫上了小哥。
毕竟胖子这人不太靠谱,万一是什么坑爹的局,有小哥在起码能兜底。
两人顶着大太阳找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吴邪觉得自己已经熟了五分熟了。白色T恤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刘海也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狼狈得不行。
胖子果然等在巷子口,圆滚滚的身子堵在那里,像个肉盾。
“来了来了!”胖子招手,笑得贼兮兮的,“走走走,我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到底是什么地方?”吴邪擦了把汗,“搞得这么神秘。”
“你去了就知道了。”胖子卖了个关子,转身往里走。
这条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头顶的电线上落着几只麻雀,懒洋洋地叫着。
吴邪跟着胖子走了大概五分钟,拐了两个弯,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偏僻。
然后他发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很不正常。
前一秒还能听到远处的车流声和蝉鸣,但跨过某一个点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空气也变得凉飕飕的,和外面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邪打了个哆嗦。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下张起灵。
张起灵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他站在吴邪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巷子深处的某个方向上,眉头轻轻皱着。
吴邪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这是小哥发现危险时的表情。
“小哥?”吴邪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张起灵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青铜匕首。
吴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能让小哥紧张到这个程度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他顺着张起灵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的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
那扇门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破旧。木头表面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门板上还有几道裂缝,看起来摇摇欲坠的。
门上没有任何招牌,没有任何标识,要不是胖子专门带路,吴邪绝对不会多看它第二眼。
但此刻,那扇门缝里正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种香味很特别。
不像檀香,也不像寺庙里的香火味,更不像任何一种香水。它更像是——雨后山林里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清冽、干净,让人闻一下就感觉整个脑子都清醒了。
“就是这个味儿!”胖子兴奋地吸了吸鼻子,“我跟你们说,这老板每次开门都在煮茶,那茶香绝了!上次我蹭了一杯,到现在都忘不掉!”
吴邪将信将疑地看了胖子一眼。
有这么夸张吗?
他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那扇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苍老的呻吟。
然后,吴邪看到了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铺子不大,大概二十来个平方,光线有些昏暗。靠窗的位置有一束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像是金色的星屑。
窗边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吴邪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个人穿着一件素白的衣服,料子看起来很轻薄,款式介于古装和现代之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皙。
是的,白皙。
吴邪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皮肤能白成这样。那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他的五官精致到了极点。眉毛是好看的剑眉,鼻梁高挺,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浅淡,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琉璃,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端着茶杯,姿态闲适,神情淡漠。
像是一幅画。
像是一个不小心落入凡间的谪仙人。
吴邪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要呼吸。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放大——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快。
“操。”
吴邪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感觉自己脸上在发烧。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热,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燥热,烧得他耳根都红了。
“冷静,冷静,吴邪你给我冷静,”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你对着一个男人脸红个屁啊!你是不是中暑了?对,一定是中暑了!”
可是他的眼睛就是移不开。
那个人实在太他妈好看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帅,而是一种超脱了性别概念的美。你就想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光是坐在那里,你都觉得是一种享受。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胖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只大手拍在吴邪的肩膀上,把他从失神的状态中拍醒。
吴邪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不敢再看那个人。
胖子已经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圆滚滚的身子挤到桌前,笑嘻嘻地打招呼:“沈老板!好久不见!我又来打扰了!”
那个被称为“沈老板”的男人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胖子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吴邪身上。
吴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那道目光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片树叶、一滴露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但吴邪就是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连灵魂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沈清辞的目光在吴邪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喝茶吗?”
声音很低,很淡,像是冬天的溪水淌过石头,清清冷冷的,不带任何温度。
但就是这三个字,让吴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好、好的,谢谢。”吴邪听到自己用干巴巴的声音回答。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说话都不会说了吗?结巴什么?!
沈清辞收回目光,伸手拿起茶壶,开始倒茶。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瓷茶壶的把手,手腕轻轻倾斜,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流出,落入杯中,激起一层细细的水雾。
那双手很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在青瓷的映衬下,白得几乎透明。
吴邪盯着那双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双手要是握剑一定很好看……不对,我在想什么?!”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
哐——
青铜匕首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
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吴邪身前,右手握着匕首,锋利的刀刃横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死死地盯着沈清辞。
空气瞬间凝固了。
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嘴里叼着的烟掉在地上都没注意到。
“小哥?!”吴邪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拉住张起灵的手臂,“你干什么?!”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沈清辞身上,瞳孔微缩,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吴邪认识张起灵这么久,见过他对付血尸,见过他对付禁婆,见过他在海底墓里面对那些诡异的东西——但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一个活人。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戒备,甚至还有一丝——忌惮。
沈清辞放下茶壶,抬起头,看向张起灵。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抵在面前的不是一把能削铁如泥的青铜匕首,而是一根树枝。
“那把匕首对我没用,”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收起来吧。”
张起灵没有动。
沈清辞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地夹住了匕首的尖端。
那个动作很随意,很漫不经心,就像是在拈起一朵落花。
但张起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两根手指碰到匕首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刀刃传了过来,像是一道电流,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酥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绝对不是。
沈清辞松开手指,收回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低头抿了一口。
然后他抬眼看向门口的三个人,语气依然平静如水:
“站着不累吗?坐下喝杯茶吧。”
吴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看了看张起灵,又看了看沈清辞,最后看了看胖子。
胖子冲他使眼色,意思是“没事的没事的,沈老板人很好的,快进来”。
吴邪咬了咬牙,迈步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
当他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很淡,淡到连沈清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他只是觉得——
这个人的命格,似乎有些意思。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