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雨夜旧迹,无人看穿
九月中旬,临江城再度迎来暴雨。
时隔三月,相似的秋夜,相似的风雨,相似的无边黑暗。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砸落地面噼啪轰鸣,雨水漫过路面沟壑,冲刷整条滨河干道,清洗掉世间所有细微痕迹,泥土、脚印、草屑、气息,尽数被雨水裹挟冲走,天地白茫茫一片,视线受阻,能见度不足数米。
这样恶劣的雨夜,全城闭户,街道空无一人。警方暂停所有外勤排查,所有工作人员尽数撤离,无人愿意踏入风雨中的恐怖盲区。
唯独林沉,撑着一柄黑色长伞,孤身踏入漫天风雨之中。
黑色伞面在白茫茫的雨幕里渺小孤直,黑衣身影在狂风冷雨里坚定沉稳。
他一步步踏过积水路面,深入烂尾楼最深处,雨水打湿衣摆边角,浸透袖口裤脚,刺骨寒凉浸透四肢,他却浑然不觉,毫不在意。
他最终驻足在最深处的废弃管道口。
幽暗深邃的管道漆黑一片,口径狭窄,向内延伸数米,密闭避光,隔音极佳,是人迹罕至、监控不及、风雨隔绝的完美隐秘之地。
三个月前,那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女孩,就是在这里,彻底消散人间。
那场同样的暴雨,隔绝了所有声响,遮盖了所有身影,湮灭了所有痕迹。
完美的时机,完美的场地,完美的掩护,完美的无痕收尾。
林沉垂眸凝视漆黑幽深的管道洞口,雨声轰鸣,掩盖了他极低的自语声。
“当年还是太急,留下了多余的破绽。”
他口中的破绽,并非警方发现的那枚浅淡泥印。
而是他刻意遗落的那枚黑色孤品纽扣。
那是他刻意为这场漫长游戏留下的唯一诱饵、唯一假线索、唯一可控破绽。
真正的完美犯罪,不能绝对无迹可寻。
彻底无痕的悬案,只会让所有人彻底绝望、彻底放弃、彻底淡忘。
案件一旦沉寂、舆论消散、众人遗忘,他精心布置的这场游戏,便彻底结束,无人观赏,无人入局,毫无意义。
他需要一条线索吊着所有人的执念,需要一个破绽让所有人抱有希望,需要一场持续的全民追凶,让自己永远站在光明中心,永远脱离嫌疑。
他要的从来不是无人追查。
他要的是所有人穷尽心力追查,却永远触碰不到真相分毫。
风雨呼啸,冲刷着破败的废墟,清洗着世间万物。
林沉指尖抚过管道边缘潮湿斑驳的墙体,微凉湿润的触感清晰传来。
他清晰记得案发当日的所有细节。
傍晚黄昏微凉,晚霞落幕,夜色渐起,晚自习放学的女孩心存侥幸,贪图近路,孤身踏入这条常年少人的滨河小道。
周遭无人,四周寂静,风声轻柔,灯光昏暗。
他的动作冷静、利落、精准、果断,没有多余拉扯,没有多余争执,没有多余动静,全程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短短数十秒,一场罪恶悄然落幕,世间无人察觉。
世人同情无辜逝者,痛恨凶手冷血残忍、漠视生命。
可在林沉的世界里,这从来不是嗜血的杀戮。
只是一场漫长枯燥、用以验证自我掌控力、玩弄全城人心的完美实验。
他无恨、无怨、无愤、无扭曲、无反社会的极端情绪。
他只是极致冷漠,极致理智,极致擅长算计。
他纯粹享受布局天下、操控全局、瞒天过海、被世人歌颂正义的极致快感。
雨夜漫长,寒风彻骨。
他在无人的废墟深处静静伫立两个小时,像一个执着追寻真相、不肯向黑暗低头的孤勇者。
风雨洗去所有痕迹,也洗去所有人心深处微弱的怀疑。
天光破晓,雨势渐停,晨雾弥漫。
第一缕微光穿透厚重云层,洒落破败荒芜的烂尾楼顶。
林沉缓步走出废墟,衣衫微湿,面容平静,眼神依旧是世人熟悉的坚韧与执着。
天亮之后,依旧会有无数人看见他的坚守,心疼他的付出,敬佩他的勇敢。
所有人依旧笃定,他是这座城市唯一的光。
无人知晓,黎明照不进深渊,光明裹不住罪恶。
他眼底深处,是永世不见天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