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妖残躯静静横在青黑石砖之上,尸身表面爬满细密灰黑色墟纹,纹路深处不断渗出淡薄浊雾,雾气触碰到祀堂垂落的衡光,便滋滋消融,化作一缕轻烟散入梁柱间镌刻的古篆。
千羽半跪在地,手臂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方才红祭祀递来的澄澈药剂敷过伤口,凉丝丝的药力顺着血脉游走,蚀骨般的痛感缓缓褪去,唯独脚踝处被邪祟啃噬的旧伤,依旧泛着阴冷发麻的滞涩。
他垂眸凝视妖尸身上蔓延的墟纹,脑海中飞速回放方才幻境之中的景象——荒林妖啸、血色古木、万千恶鬼扑噬,所有邪祟身上,都缠绕着一模一样的纹路。
“望墟之人以众生执念饲邪,借墟浊之力撕裂天地秩序。”红祭祀缓步走到祀堂正中,抬手轻拂半空,周遭沉寂的祀堂骤然亮起万千细碎灯火,无数道金色衡纹自地面向上攀援,缠满四壁巨柱,正是方才识海之中响彻的那句真言:百万灯火,万古衡光。
灯火柔和,却带着镇压万物的厚重威压,千羽只觉神魂安稳,先前幻境里翻涌的惶恐、绝望尽数被衡光抚平。他抬头望去,祀堂最深处立着一尊半人高青铜衡灯,灯身布满和楚昭阳同源的因果血纹,灯芯静燃,无半分烟火,只流转黑白相融的微光。
“衡灯镇劫墟,灯火定轮回,但凡滋生邪祟之地,皆有衡道裂隙。”红祭祀侧过身,指尖点向鬼面妖尸心口一处凹陷,“你所见三根血色古木,并非天然幻境,是望墟刻意打造的执念祭坛,以修士血肉浸染古木,放大人心内藏的贪、嗔、惧,以此孕育更强墟邪。”
千羽心头一震,低声开口:“我已身死,为何还能重返墟境,入这守衡祀堂?”
“你身负三劫六灾,肉身虽碎,神魂之中早已生衡道根基。”红祭祀收回手,赤色衣摆掠过地面衡纹,漾开一圈淡淡金光,“寻常人死,神魂直接归入轮回,可你屡次渡劫,心魂早已不受轮回桎梏,墟境杀你肉身,却困不住你的本心。”
话音落下,鬼面妖尸体表墟纹骤然剧烈翻腾,一团漆黑浊雾自尸身冲起,化作半透明恶鬼虚影,尖啸着直扑千羽面门。
千羽下意识凝起心神,想要再唤漫天幻象,可未等幻象成型,祀堂万千衡灯同时大放光明,金色衡纹如锁链凌空缠绕,瞬间捆缚住恶鬼虚影。浊雾在衡光灼烧下不断消融,虚影发出凄厉哀嚎,片刻便只剩一缕微弱残魂。
“幻象只能欺瞒外物,衡光方能镇住邪祟本源。”红祭祀淡淡瞥去那缕残魂,“你方才以自身血肉硬抗幻境,看似斩尽小妖,实则是在用自身执念喂养墟浊,若是方才我未曾现身,不出半刻,你便会被幻境吞噬,沦为望墟新的傀儡邪祟。”
千羽低头看向自己布满血痕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古木浸染的腥甜血气,心中顿生后怕。他历经无数灾劫,向来凭一身硬气横冲直撞,从未想过,自身不屈的执念,竟会成为邪祟可乘之机。
“三劫六灾,磨骨炼心,不是让你一味硬碰。”红祭祀缓步走向青铜衡灯,抬手轻扶灯身,灯内黑白微光流转更盛,“劫难是道途,亦是心魔。望墟之人便是看透众生劫苦,借人心纷乱破开衡道壁垒。”
他抬手一挥,地面浮现无数光影,尽数是历代误入劫墟之人的结局:有人杀伐过重,执念成煞,永困血色古木幻境;有人畏惧灾苦,神魂溃散,化作墟间游荡残魂;唯有寥寥数人,勘破心中执念,得衡灯接引,踏入守衡祀堂。
“楚昭阳执掌主衡灯,修补天地大裂隙,稳万古轮回。而我守此方分祀堂,接引渡劫心魂,肃清散逸墟邪。”红祭祀转过身,目光落回千羽身上,“如今望墟势力暗中扩张,各处墟境祭坛层出不穷,主衡灯分身乏术,此地正缺一位渡劫之人,随我共镇墟浊。”
千羽指尖攥紧,脚踝旧伤隐隐作痛,幻境里无数恶鬼撕咬的痛感犹在神魂。他望着满堂衡灯,望着灯身亘古不变的衡纹,先前翻涌的心绪尽数沉淀。
一路灾劫缠身,生死往复,他早已厌倦被动沉沦于绝境。与其任由望墟摆布、困在生死幻境之中,不如执掌衡光,镇散四方邪祟。
千羽单膝跪地,对着青铜衡灯垂首:“愿随祭祀,守衡镇墟。”
话音落地,他周身骤然浮起一层淡金色微光,身上纵横交错的血痕,竟缓缓生出细密衡纹,与祀堂灯火遥遥呼应。青铜衡灯轻轻震颤,一缕柔和灯火脱离灯芯,缓缓飘至千羽眉心,静静烙印下去。
眉心温热,万千衡道法理涌入识海,方才红祭祀所言大道箴言,此刻尽数清晰通透。
红祭祀望着他眉心亮起的灯印,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浅淡柔和:“从今往后,你便是守衡祀堂的渡衡者,下次墟境再开,便由你亲手平息血色古木祭坛之乱。”
祀堂百万灯火长明,黑白衡光缠绕二人身影,门外墟境迷雾缓缓翻涌,预示着下一场劫乱,已然悄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