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绸坠地人还在

正月十五的上元灯节，长安街的红绸从街头挂到街尾，风一吹就晃得人眼睛发疼。

苏清兮指尖攥着刚从路边小摊赢来的兔子灯，竹骨硌得掌心生疼，她却半点不敢松。

周围人声吵得慌，卖元宵的吆喝，小娃娃追着跑的笑，还有丫鬟春桃在旁边絮絮叨叨的声音。

苏清兮没应声，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街角那道玄色身影。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劲装，后背挺得像雪地里的孤松，左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正垂着眸给路边冻得发抖的小乞丐塞手里半块冷饼子。

是沈砚。

还不是后来那个手握三十万玄甲军、在雁门关外拼到最后一口气的沈小将军。现在的他才十七岁，刚从边境逃回来，双亲被奸人陷害通敌，他在京城里连条狗都不如，走到哪都有人吐口水骂反贼之子。

上一世就是这天，她被齐家公子哄着去看杂耍，路过街角刚好看见沈砚被几个世家子弟按在泥里打，她嫌晦气，捂着鼻子绕着走了。后来她被赐婚给齐家公子，沈家通敌的“证据”还是她那个好未婚夫递上去的，沈砚为了证明清白，主动请旨去平叛，临走前托人给她送了个银制的兔子平安扣，她转手就扔了。

再后来的事，苏清兮闭闭眼都能想起那片烧红了天的火光。

她跪在刑场上，脖子上架着刀，监斩官就是她曾经倾心相许的齐子轩，对方笑着扔给她半块带血的兵符，说沈砚战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她小时候丢了的长命锁。

风刮得脸疼，苏清兮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边几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已经晃悠着过去了，打头的就是齐子轩，手里摇着折扇，眼神扫到沈砚的时候，“啪”的一下合了扇面。

旁边的跟班立刻哄笑起来，有人上前一脚踹翻了沈砚手里装饼的布袋子，碎渣掉了一地。

沈砚抬了抬眼，黑沉沉的眸子里没半点情绪，只弯腰想去捡。

齐子轩却故意伸脚踩在那半块没碎的饼上，碾了碾。

周围的百姓都往这边看，却没人敢上前说话，齐子轩是丞相家的公子，没人敢惹。

沈砚的指尖顿了顿，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他刚从诏狱里出来，身上还有伤，真打起来他不怕，可打了齐子轩，他就真的没机会给沈家翻案了。

他闭了闭眼，刚要收回手，腕子突然被人攥住了。

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兔子灯上的暖香气。

沈砚愣了愣，抬头就撞进一双亮晶晶的杏眼里。

苏清兮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头上的珠钗还晃着，她攥着沈砚的手腕把人拉起来，另一只手直接把齐子轩推了个趔趄。

齐子轩本来还笑着，看见苏清兮脸都僵了。

苏清兮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的人都听见。她把沈砚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抬头瞪着齐子轩，眼底的冷意让齐子轩都愣了愣。

苏清兮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个银子扔给旁边站着的小乞丐，让他去对面买两屉热包子，转头又看向齐子轩，眼尾都红了，却硬挺着不肯退半步。

齐子轩被她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素来知道这位长宁郡主骄纵，却从来没见她对自己这么凶过，还是为了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正想再说点什么，就看见苏清兮突然转身，抬手就去解沈砚胳膊上渗血的绷带。

沈砚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神冷得像冰，像被踩了尾巴的狼。

#沈砚 别碰我。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变声期的粗粝，眼神里全是防备。

苏清兮的手顿在半空，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连最后战死的消息，都是别人告诉她的。

她吸了吸鼻子，没管他的抗拒，从自己袖子里撕了块干净的里衣布料，执意要往他伤口上缠。

#沈砚 不关你的事。

沈砚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他不相信这长安城里最娇贵的郡主会好心帮他，昨天她还和齐子轩一起在酒楼门口，看见他就嫌恶地皱了眉。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齐子轩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苏清兮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看着沈砚，手里还举着那块干净的布料，眼眶红红的。

她往前凑了一步，刚要再去碰他的胳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太监尖细的传唤声。

#传旨太监 长宁郡主接旨——陛下口谕，宣长宁郡主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苏清兮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道旨意是什么。上一世就是这天晚上，她入宫，陛下亲口给她和齐子轩赐了婚。

沈砚的眸子也暗了暗，攥着拳的手紧了紧，转身就要走。

苏清兮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

她抬头看着沈砚，声音都带着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