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姝十二岁那年,她失去了爹娘,伯父哥,堂兄弟,以及最疼爱她的长姐。
西北的风如此大,一直吹到了京城。
原来,真的有世家大族可以一夜衰落。
周家一门,尽是忠烈
皇帝封她做了嘉祯郡主,赐居皇城,荣宠莫大。
阿姝没有哭,因为周家儿郎俱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更是因为
眼泪啊,已然尽了。
圣上说,要待她如亲女。
长公主来看她,说,我以后就是你的亲姐姐。
后来啊,举行宫宴庆祝西北一战的李将军班师回朝。
这回,阿姝流泪了。
这种场合,她来干什么呢?她问自己。
再抬头,她看见两个不同的人。
敛眉的长公主和……他
他正好撞入她的眼眸。
不开心啊?他笑问,接着甜味在舌尖漫开。
一颗桂花糖塞入阿姝口中.
我请你吃糖啊。
她笑了,糖很甜,真的,很甜很甜。
长公主……为什么难过呢?她的国家,守住了啊。
阿姝好久好久没见到他了,是啊,她在宫内,他在宫外。
三尺宫墙隔深秋
长公主好像长姐……那一日,天色青暖,原是他山雨来。
"我心中有一个人,我却不敢告诉她,我心中有她"
也许,阿姝应该和她说自己的心里话
于是,她开口了
"我……我心中也有一个人……"
"谁啊?"长公主很有兴致。
"沈时叙"
"他啊……他是我的表哥,你能喜欢他,真好。"
不知为何,阿姝感觉她似乎很惆怅。
那一年,阿姝十四岁
后来,阿姝及笄了,她终归不是皇帝的亲女,任意出宫无人会拦。
长公主常召沈时叙入宫,不知聊那些什么,一待就至入夜才放人。
那些日子,宫中流言渐盛,长公主欲招自家表哥为驸马。
阿姝第一次对长公主发了火。
后来想想,长公主对她大概是太纵容了,太特殊了。
不然,她怎么敢当着圣上最宠爱的长公主的面摔了一套杯盏。
此事,到底没有传达圣听,她也没有受到处罚。
反是长公主,她小心的捡起碎瓷片,呢喃了一声
"对不起"
这句话是对阿姝说的,可,却不像长公主对她说的。
那些碎嘴的宫女被查了出来,一律杖毙。
阿姝每次出宫,不知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她总能碰到那个少年郎。
她在花市游逛,他去翰林院赴任。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屉鲜花酥就到了她的手中。
她和他在上元相遇,一起猜灯谜,买路边的糖水圆子。
最后十指相扣,看漫天天灯。
十六岁那年。
阿姝从镇西将军府出嫁,红妆十里,入了国公府。
七十担嫁妆,三十担为长公主所置办。
他用喜秤挑开盖头,她忽的想起
她欠长公主一声,对不起。
他们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在红帐间许下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的诺言。
他与她赌书,她与他泼茶。
他与她嬉笑,她与他怒骂。
赌书消得泼茶香,嬉笑轻拨金钗凉。
长公主呢?
她的心中有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娶妻没有生子,握着她的遗物在等她。
当年戴着金蛱蝶的小姑娘,死在了战场上。
他在等她
她也在等他。
后来啊。
阿姝有了喜讯,所有人都为他们高兴。
沈时叙的调令也下来了。
云州水患,治得好,回京升阶不在话下。
临行前,阿姝披着狐裘,细细叮嘱。
冷了加衣,少与地方官员胡闹
他一一应下。
末了
一吻落在她的眼睛。
月份大了,阿姝的肚子渐渐显怀。
长公主笑着打趣。
也不知是个小世子还是小县主。
是了,长公主连封号都想好了。
圣上说过,都依长公主。
"阿叙离京前,曾说,如果是男孩,就叫思䜩,女孩呢,就唤念柳"
思䜩,思颜,念柳,念留
阿姝的名字是周颜姝啊
阿姝生产那天,京城下着大雨。
长公主守在门口,来回踱步。
血水一盆盆的端出,房内阿姝撕心裂肺的喊叫一刻未停。
她等不了了,不顾稳婆的阻拦闯进产房。
她看着阿姝苍白的面容,泪水从腮边流落。
"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安慰。
"公主,他回了么?"
"回了,在路上呢,前几日就动身了。"
"那……我便……放心了……只是可惜……见不到
…他了"
"公主,你……真的好……像我……长姐"
阿姝的手垂了下去。
"傻姑娘,阿姐在呢,阿姐一直都在。"
稳婆抱着洗净后的小婴儿,站在她的身后,小心开口
"公主,是双生子。"
阿姝的死讯还没有传到云州
沈时叙在大雨滂沱中拉着堤坝绳索。
洪水一声咆哮,绳索断开
他被甩到了石墙上,血糊了满脸
城守备围在他身边,只听他嘴唇一张一合
他喊的是
"阿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