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4

——-———————-———————-——————————-—一-—

《父亲》

他们说，时间是疗愈一切的良药。可我觉得，时间不过是个庸医。它在伤口上贴了一张精致的创可贴，却在下面蓄满了脓。我现在的每一天，都像是在那张创可贴上跳舞，听着底下溃烂的声音，咯吱作响。

我决定给那个从未出生的你，写一封信。

原谅我，没能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这个世界配不上你。这世上有太多的酸雨，太多的争吵，太多的地铁延误和令人窒息的加班。而你，本该是一颗清澈的露珠，我不忍心让你坠落在这肮脏的柏油马路上，还没来得及折射阳光，就被车轮碾碎。

我常常幻想你的样子。

你会有一双像她一样下垂的狗狗眼，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三分无辜七分忧郁。你的头发应该是软软的胎毛，散发着奶香味，而不是像我这样，发梢总是沾着尼古丁的焦苦味。我会教你辨认星座，教你如何在拥挤的人群中保护自己的磁场，教你弹那首她最爱却总也弹不好的《月光》。

可是，我也怕。

我怕我会在深夜里失控地哭泣，把你也吓哭了。我怕我看着你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你，而是她的影子，然后把你抱得太紧，勒得你喘不过气。我怕我会变成一个糟糕的父亲，把我对这个世界的恨意，不小心渗透进你的童话书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你长大了，大概有五六岁，穿着一件红色的连帽衫，站在离我很远的草地上。夕阳无限好，你把蒲公英吹向天空，那些白色的绒球随风飘散，像极了破碎的灵魂。我喊你的名字，那个我偷偷为你取好的名字——“念北”。你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吹着蒲公英。无论我怎么奔跑，我都无法靠近你一步。那片草地像是一个黑洞，吞噬了我所有的脚步声。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悼念的不仅仅是你，更是那个本该完整的自己。是你母亲和我之间，最后一点温存的可能。随着你的离去，那条连接我们的脐带也被剪断了，这一次，是真的彻底断了。

现在的我，开始收集空瓶子。

啤酒瓶、酱油瓶、香水瓶。我把它们洗干净，摆在窗台上，在月光下它们像是一排排透明的墓碑。我偶尔会对着它们说话，告诉它们今天的菜价又涨了，告诉它们今天下雨了，那个路口的积水很深。它们静静地听着，反射着冷光，从不反驳。

如果你真的存在过，或许现在正躲在某颗星星后面看着我。

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把你留在了那个绝对宁静的维度里。在那里，没有离别，没有背叛，也没有这种深入骨髓的、连麻醉剂都无效的疼痛。

今晚月色很美，但也冷得像冰。

我把你那一小撮未出世的存在，埋在了花盆里。如果你愿意，就化作一阵风，吹动那盆枯萎的玫瑰吧。

那是你妈妈最喜欢的花。

晚安，我从未谋面的孩子。

这也是我写给你的，第一首，也是最后一首摇篮曲

——-———————-———————-——————————-—一-— 《我们把告别都留给了黄昏》

我总是在黄昏时分开始失语。

那时，光线像被稀释过的旧照片，惨白中透着死寂的黄。窗外的鸽群掠过电线杆，发出扑棱棱的声响，像是在撕扯一张巨大的、名为“昨天”的日历。

那天你说，山海自有归期，风雨自有相逢。

当时我信了。我以为这世间万物都有闭环，就像潮汐总会退去，落叶总会归根。可我忘了，有些告别一旦发生，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断裂。就像此刻我手中的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痛是真真切切的，但烟灰已散，再也无法复原。

你走之后，我开始习惯在雨天出门。

并不是因为矫情，而是因为在雨幕里，我看不清路人的脸，他们也看不清我的泪。你说此后烟雨，不必相逢。可每当下雨，我都会下意识地回头，总觉得在那个水汽氤氲的街角，你会撑着一把黑伞，像往常一样，眼神冷淡地看着我。

但我忘了，我们终究是两座孤岛。

中间隔着的那个太平洋，叫“如果当时”。我试图像个疯子一样游过去，游到一半才发现，海水早就结了冰，下面是万丈深渊。我游不出去，你也游不进来。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整片荒原，互相遥望，直到视线被风沙磨穿。

我试着爱上别人，试着把自己修剪得很适合被爱。

可等你再来的时候，我已经是一棵不会开花的树了。我的根系在泥土里腐烂，我的枝干只剩下用来抵御寒冷的刺。我不再渴望阳光，因为我怕一暖和，那些冻僵的伤口就会流血。

最近我学会了在深夜里保持沉默。

有些心事，是不能长出翅膀的。一旦飞起来，就会惊动整个死寂的夜晚，让那些好不容易睡着的幽魂再次苏醒。我宁愿把它们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让胃酸去腐蚀那些尖锐的边角，哪怕最后疼得痉挛，也好过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空气喊你的名字。

故事不长，也不难讲。

无非是脸红相遇，眼红散场。

我们在最不懂爱的年纪，交换了最沉重的誓言，又在最懂爱的时刻，亲手掐灭了那点微弱的火光。

昨晚我梦见了你。

梦里没有对白，只有一场大雪。我们在雪地里背道而驰，脚印一深一浅，很快就被新雪覆盖。我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我爱你，但这与月亮无关。

月亮只是照着我的孤独，而你，只是路过我的生命。

我们终将在世俗里，相忘于江湖。

天快亮了。

我把这漫长的夜折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就像藏起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

——-———————-———————-——————————-—一-—

作者我太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