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楼外的晚风带着深秋的凉,卷走街头最后一点喧嚣,唯独张桂源还僵立在原地。
电梯上行的数字一格格跳动,每一次攀升,都像在拉扯张桂源紧绷的神经。张桂源仰头盯着那方小小的电子屏,眼底是藏不住的贪恋与忐忑,直到数字定格在二十三层,彻底静止。
那盏属于陈奕恒的暖灯稳稳亮起,温柔的光透过落地窗落下来,模糊又遥远。
张桂源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指腹摩挲着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过陈奕恒行李箱的温度,是三年来,他触碰到的、最真切的温柔。
张桂源没有立刻离开。
就那样安静站在夜色里,抬眸望着那扇窗,像虔诚的信徒,守着唯一的神明。
不知伫立了多久,晚风越吹越寒,刮得张桂源下颌线发僵,他却浑然不觉。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少年回来了,就在这方寸楼宇之间,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就在张桂源准备压下满心缱绻,转身离开时,楼上的落地窗忽然被人推开。
微凉的夜风瞬间涌入屋内,裹挟着少年清浅的气息落向楼下。
陈奕恒倚在窗边,松了紧绷了一路的肩背。陈奕恒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冷硬,眉眼间染着几分倦意,碎发被晚风拂乱,贴在光洁的额前,清冷的模样撞进张桂源眼底,让陈奕恒呼吸骤然一滞。
张桂源没想到陈奕恒会突然开窗。
猝不及防的对视,隔着二十几层楼的距离,穿过漫天夜色,精准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陈奕恒的目光淡淡扫落下来,精准落在楼下那道孤挺挺拔的身影上。陈奕恒看得清楚,男人还没走,一动不动立在晚风里,身姿笔直,固执得可笑。
陈奕恒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薄唇轻启,清冷的嗓音被晚风送下来,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陈奕恒你还不走?
张桂源浑身一震,像是骤然被唤醒,立刻抬眼望向窗边的人。夜色朦胧,看不清陈奕恒细微的神情,可光是听见陈奕恒的声音,张桂源胸腔里酸涩滚烫的执念,便瞬间翻涌成潮。
张桂源抬手,抵在唇边,压下嗓音里的沙哑,小心翼翼开口,语气卑微又顺从:
张桂源我……再站一会儿。
陈奕恒眸光微沉,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沿上,语气平淡无波:
陈奕恒没必要。我说得很清楚,我的态度不会变。
张桂源我知道。
张桂源立刻应声,字字恳切,不敢有半分反驳,
张桂源我不打扰你,就只是站在这里,确认你安稳到家,确认你好好的,我就安心。
他怕。
怕这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怕一眨眼,陈奕恒就会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三年的空等,早已磨平他所有的骄傲,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偏执。
陈奕恒望着楼下近乎卑微的男人,心底轻轻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从前的张桂源,何等矜贵高傲。
他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是商场里杀伐果断、从不低头的赢家,从来都是别人迁就他、讨好他。
可如今,张桂源为了自己,甘愿立于寒风之中,放下所有身段,俯首低头,连一句辩驳都舍不得有。
可笑,又荒唐。
陈奕恒收回目光,语气冷了几分:
陈奕恒张桂源,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困扰。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张桂源紧绷的防线,刺得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张桂源喉间发涩,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退让:
张桂源对不起,是我逾矩了。
张桂源我马上走,不惹你烦。
张桂源嘴上说着离开,双脚却分毫未动。眼底的贪恋死死黏在窗边少年的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陈奕恒将张桂源的固执尽收眼底,无奈地轻吁一口气:
陈奕恒你明明知道,张桂源你做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张桂源有没有意义,我说了算。
张桂源抬眼,目光赤诚又偏执,穿过层层夜色望向他,
张桂源哼哼,我不求回报,不用你回应,不用你心软。我只是想弥补,想赎罪。
张桂源三年前是我错,是我自负,是我弄丢了你。
张桂源一字一句,字字剖白,带着熬了三年的悔恨:
张桂源我以前总以为,你不会走,以为你的喜欢永远不会变,所以我肆意消耗你的真心,忽略你的委屈,把你的迁就当成理所当然。
张桂源直到你彻底消失的那一天,我才知道,我输掉了我的全世界。
这些话,张桂源在深夜的空房里、在无人的酒局上、在无数个失眠的凌晨,默念了千万遍。
如今终于亲口说给陈奕恒听,酸涩的哽咽堵在喉咙,几乎让张桂源失语。
陈奕恒静静听着,面上始终没什么情绪,眼底一片平静,不起半点涟漪。
他见过张桂源意气风发、盛气凌人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悔过的模样。
良久,陈奕恒才淡淡开口:
陈奕恒迟了。
张桂源我知道迟了。
张桂源立刻接话,带着近乎自虐的清醒,
张桂源所有的道歉都是迟来的,所有的弥补都是无用的。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奢求你,允许我留在你的世界边缘。
张桂源哪怕只是当个陌生人,也好过彻底杳无音信。
陈奕恒垂眸,看着楼下男人微微绷紧的肩线,看着张桂源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耳廓,语气依旧清冷:
陈奕恒留在边缘,反复自我感动,有意思吗?
张桂源对别人没有意思,对我,有意思。
张桂源抬眼,目光灼灼,满是孤注一掷的执念,
张桂源只要能看见你,只要能知道你平安顺遂,我就知足。
张桂源哼哼,别推开我,好不好?
最后一句,近乎祈求。
高高在上的张总,如今卑微到尘埃里,只为求陈奕恒一个不排斥的余地。
陈奕恒沉默了许久,晚风静静穿梭在楼宇之间,稀释着空气中酸涩又拉扯的氛围。
他不是铁石心肠。
只是三年的失望太重,重到他再也不敢对这个人,抱有半分期待。
陈奕恒缓缓开口,语气淡漠,算是最后的妥协,也是最后的警告:
陈奕恒随你。但我有言在先。
陈奕恒你可以守着你的执念,可以自我弥补。但你一旦越界,一旦打扰到我的生活,我会立刻消失,彻底离开海城,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瞬间攥紧了张桂源的心脏。
张桂源瞳孔微缩,几乎是立刻用力点头,语气慌乱又郑重:
张桂源我保证!我绝对不越界!
张桂源我不纠缠、不打扰、不干预你的一切。我会乖乖的,只要你别再走,别再躲着我。
他怕极了再次失去。
三年的分离,已经耗尽了张桂源所有的底气。
陈奕恒看着张桂源慌乱失态的模样,轻轻颔首:
陈奕恒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张桂源我一辈子都记得。
张桂源应声,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张桂源我句句铭记,绝不负你这一次的宽容。
话音落下,陈奕恒不再多言,抬手轻轻合拢窗户,隔绝了窗外的晚风,也隔绝了两人之间遥遥相望的视线。
密闭的窗户,成了一道冰冷的屏障,将满心执念的男人,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暖意静谧,屋外寒风凛冽。
张桂源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落地窗,久久没有动弹。
心口又酸又胀,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求而不得的酸涩。
张桂源知道,陈奕恒松口的不是感情,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容忍。
可这一点点容忍,就足以支撑张桂源熬过往后无数个日夜。
不知又站了多久,夜色更深,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拉长张桂源孤冷的身影。
张桂源拿出手机,指尖微颤,小心翼翼调出三年来从未删除的联系方式。
号码依旧畅通,头像依旧安静,只是再也没有过一条对话框消息。
张桂源斟酌了许久,删掉一遍遍打好的长篇大论,最终只发出一句极简的文字。
张桂源【很晚了,早点休息,我就在楼下,安心睡。】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话框上方没有任何已读提示。
张桂源不恼,也不心急。
他早就习惯了等待。
三年都等过来了,余生漫漫,他耗得起。
果然,没过片刻,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
陈奕恒【多余。】
简单、疏离、不带一丝温度。
像一把微凉的刀,轻轻划过张桂源的心脏,不致命,却密密麻麻的疼。
张桂源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慢慢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是了。
这才是陈奕恒。
清冷、克制、爱恨分明,绝不给他半分虚妄的希望。
张桂源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低声呢喃:
张桂源是我多余。
张桂源我心甘情愿多余。
张桂源收起手机,依旧伫立在楼下,仰头望着那盏暖灯。
夜色漫长,晚风不息。
楼上是他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安稳静好。
楼下是他俯首认输的执念,岁岁不休。
张桂源缓缓闭上眼,将所有汹涌的情绪压进心底。
没关系。
不复合没关系,不心软没关系,不偏爱也没关系。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慢慢来,他总能一点点捂热那颗被他亲手冻伤的心。
良久,张桂源再次睁眼,眼底所有的酸涩尽数沉淀,只剩下偏执又温柔的笃定。
张桂源哼哼。
张桂源对着那扇窗,轻声告白,晚风带走张桂源细碎的嗓音,藏进无边夜色。
张桂源这一次,换我,奔赴万里,俯首为你。
张桂源这场漫长的赎罪与追逐,我奉陪到底。
作者字数3211
作者张桂源说哼哼的时候有可能有一点怪
作者这个我已经调了许多遍了,但是依旧不变
作者等我去研究,肯定把它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