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的夜，黑得像浓墨，连一丝星光都透不进来。
林溪几乎是拖着陆沉在走。泥水灌满了鞋子，每走一步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荆棘划破了她的裙摆，在裸露的小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咬着牙，拽着身后那个沉默的少年。
“到 到了……”
陆沉突然停下脚步，反手拉住林溪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溪喘着粗气，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个隐蔽在山壁凹陷处的天然岩洞，洞口被几丛茂密的野藤和枯枝遮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端倪。
“这……是你的地方？”林溪惊讶地回头。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松开手，熟练地拨开藤蔓，侧身让林溪先进去。
洞里很干燥，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草。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还有一个破旧的陶罐。显然，这是陆沉平时用来躲避村里人欺负的“避难所”。
林溪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枯草上，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她冷得打了个寒颤，牙齿忍不住开始打颤。
“冷……冷吗？”
身后传来陆沉结结巴巴的声音。
林溪回过头，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看到陆沉正手忙脚乱地抱来一堆干柴。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打火石，笨拙却执着地敲打着。
“咔哒，咔哒……”
火星四溅，却怎么也点不着。陆沉急得满头大汗，手指被石头划破了也浑然不觉。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林溪，眼神里满是懊恼和自责。
“没……没用……”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寒意，凑过去蹲在他身边。
“我来帮你。”
她接过打火石，凭着以前在大学野营社团学到的知识，把干柴架空，留出通风的空隙，然后找准角度，用力一敲。
“噗”的一声，一簇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迅速舔舐上干燥的枯草。
火光瞬间照亮了狭小的岩洞，也照亮了陆沉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他呆呆地看着那团火，又抬头看向林晚晚，那双总是阴郁躲闪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亮得惊人。
“你……好厉害……”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林溪被他这傻乎乎的笑容逗乐了，心里的阴霾也散去不少。她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然后脱下外面那件已经湿透、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外衫，搭在一旁的石头上烤。
“你也烤烤吧，再不烤火，我们俩今晚都得交代在这儿。”她指了指火堆。
陆沉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到火堆旁。他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自己身上的泥水弄脏了林溪的衣服。
火光渐渐驱散了寒意。林溪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却飘得很远。
“陆沉。”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浑身一僵，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紧张地转过头：“嗯？”
“你平时……都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林溪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平等的探究。
陆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然。他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
“嗯……没……没地方去。”他艰难地说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他……他们说我……克……克死爹娘……是……是扫把星……”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溪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有着比自己还要高大的身躯，此刻却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在这个愚昧落后的时代，一个口吃、孤僻的少年，注定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恶意。
“放屁！”
林溪突然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陆沉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她。
“我说，他们是放屁！”林溪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克死爹娘？那是意外，是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扫把星？这世上哪有什么扫把星，只有心肠歹毒、欺负弱小的混蛋！”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语气放柔了一些：“陆沉，你记住，你不是扫把星，你只是生病了。说话不利索，那叫口吃，不叫傻子。在我眼里，你比村里那些只会嚼舌根、欺负人的家伙，强一万倍。”
陆沉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溪，看着她认真而坚定的眼神。
“比……比他们……强？”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对，强。”林溪用力点头，“你力气大，能一个人跑到这深山里来；你聪明，能找到这么隐蔽的洞穴；你善良，刚才那么危险，你还让我先跑。陆沉，你是个好人，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男子汉。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陆沉心底积压了十六年的黑暗。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肩膀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林溪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陆沉僵硬的身体在林溪的怀里慢慢放松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林溪的衣角。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靠近一个人，第一次感受到属于人的温暖。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说话声。
“二姐，你说那死丫头能跑哪儿去？这黑灯瞎火的，别是掉进山沟里摔死了吧？”
是林婉儿的声音！
林溪脸色一变，猛地捂住陆沉的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陆沉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反手将林溪护在身后，随手抓起一根粗壮的木棍，眼神重新变得像孤狼一样凶狠。
“谁知道呢，”另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是继母，“要是真摔死了，也算省了一笔嫁妆。明天一早让你爹去后山找找，要是没死，就打断她的腿，看她还敢不敢跑！”
“哼，那个结巴肯定跟她在一起。那个小杂种，平时装得可怜兮兮的，没想到还会帮着外人。等抓到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林婉儿恶毒地说。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咒骂声，林溪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沉，发现他正死死盯着洞口，握着木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和绝望。
他在怕。
不是怕那些人的毒打，而是怕连累林溪，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这束光，又要被这群人掐灭。
“别怕。”林溪反握住他的手，用口型对他说道，“有我在。”
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猛地朝洞口反方向的草丛里砸去。
“砰！”
石头砸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洞外的林婉儿吓了一跳，尖叫起来。
“别……别怕，是野猫！”继母壮着胆子喊道，“我们……我们回去，明天带人来搜！”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陆沉转过头，看着满头大汗的林溪，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丢下木棍，笨拙地用袖子去擦林溪额头上的汗水。
“林……林溪……”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结巴，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
林溪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没事了，他们走了。”
陆沉看着她疲惫却依旧明媚的笑脸，突然觉得，就算明天天塌下来，他也要用这副肩膀，替她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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