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意,像极了许则这二十五年的人生。
他坐在159院休息室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诊断书。纸张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缘微微卷曲。上面写着几个冰冷的字眼:神经性记忆衰退,伴随间歇性认知障碍。
许则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上。那是陆赫扬给他的求婚戒指,没有繁复的钻石,只有一圈温润的铂金,像极了陆赫扬这个人,带着恰到好处的体面,温柔中裹着清晰不越界的分寸。
“许医生,家属到了吗?”护士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许则回过神,将诊断书迅速叠好,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今天有飞行任务,不用叫他。”
“可是……”护士欲言又止。
“没关系。”许则打断了她,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只是常规检查后的留观,我自己能处理。”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许则重新坐回长椅上。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就在刚才,他短暂地忘记了手里拿的是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脑海中突然被抽走了一块拼图,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他想起陆赫扬。想起那个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步步引导着他敞开心扉的男人。
他们曾经经历过那么多。十七岁的学号,十七岁的年龄,再到十七号的观景台。陆赫扬为了他反抗那个控制欲极强的父亲,为了他卷入高门夺利的漩涡,甚至因为一次绑架被注射药物,失去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那是许则人生中最黑暗的七年。他像一条落水的小狗,在泥泞里挣扎着长大,打黑拳赚钱给外婆治病,在地下拳场用17号这个号码,只因为那是陆赫扬的学号。他把自己的骨血都熬成了灰,才换来重逢时那个穿着空军制服、挺拔耀眼的陆赫扬。
可现在,命运似乎又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陆赫扬好不容易拼凑起那些破碎的记忆,好不容易牵住了他的手,他却开始忘记。
“如果靠近的代价是疼痛,许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确定,他最不怕的就是痛。”
这是许则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可如今,这种痛不是来自外界的刀枪,而是来自他自身正在崩塌的灵魂。他不怕自己痛,他怕的是,陆赫扬会痛。
那个在新年聚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新年愿望说成“希望许则能够每天幸福快乐”的陆赫扬;那个在他失忆时,用17朵洋桔梗唤醒他、红着眼眶将他死死抱在怀里的陆赫扬。
如果陆赫扬发现,他拼尽全力找回的爱人,正在一点点把他从脑海中抹去……那个总是把所有温柔都熨帖得刚好的男人,该有多崩溃。
“不能告诉他。”许则喃喃自语。
只要陆赫扬自由就好。只要他还能像现在这样,每天下班后推开家门,看到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到他喊一声“则宝”。这就足够了。
至于那些即将被遗忘的岁月,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意,就让他一个人带进无尽的长夜里吧。
许则站起身,走到洗手池前。镜子里的人面容清瘦,眼底有着化不开的乌青。他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白色的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许则抬起头,透过镜子,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赫扬。
男人还穿着飞行服,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从机场一路狂奔过来的。他的眼神里带着许则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戾气,像是一头被触犯了逆鳞的猛兽。
“许则。”陆赫扬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许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疼。”许则轻声说。
陆赫扬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手,却又在下一秒将他死死按进怀里。那个拥抱紧得让人窒息,陆赫扬的下巴抵在他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着微微的颤抖。
“谁允许你瞒着我的?”陆赫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意,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
许则僵住了。他口袋里的诊断书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浑身发疼。
“我……”
“池嘉寒给我打了电话。”陆赫扬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自嘲,“他说,如果你今天再不说,他就把你从159院的窗户扔出去。”
许则闭上眼睛。他知道,瞒不住了。
陆赫扬松开他,后退半步,目光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许则,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自己扛着,我就不会难过?”陆赫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是不是觉得,我陆赫扬是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废物?”
“不是的。”许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只是……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失去。”
“失去?”陆赫扬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许则,你知不知道,这八年来,我每天都在害怕失去你?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从泥沼里拉出来,好不容易才让你相信,你是值得被爱的。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因为一个病,把我推开?”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许则的脸颊。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的信息素比我先认出你。”陆赫扬低声说,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就算你忘了全世界,就算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也能把你找回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辈子。”
许则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天之骄子,这个为了他反抗整个家族、在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的空军上校。他本该拥有最耀眼的人生,却偏偏把所有的软肋和盔甲,都给了他这个满身伤痕的人。
“赫扬……”许则的声音哽咽了。
“我在。”陆赫扬将他重新拉进怀里,这一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许则,你听好。”陆赫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一字一句,像是刻进灵魂里的誓言,“你可以忘记一切。忘记我们怎么相遇,忘记我们怎么重逢,忘记你曾经为我打过的拳、受过的伤。”
“但是,你不准忘记我爱你。”
许则把脸埋在陆赫扬的颈窝里,眼泪终于决堤。
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会忘记。那些关于十七岁的记忆,关于地下拳场的血腥,关于七年的分离,关于重逢时的雨中接吻,或许都会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一片荒芜的沙滩。
但那又怎样呢?
只要陆赫扬还在,只要这个男人的信息素还萦绕在他的鼻尖,只要这只手还紧紧牵着他……
哪怕明天醒来,他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陌生人,他也依然会循着本能,走向这个叫陆赫扬的男人。
因为爱,从来都不是记忆。
爱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是跨越了遗忘与时间的,永不熄灭的灯塔。
“好。”许则轻声应道,手指紧紧抓住了陆赫扬背后的飞行服。
“我不忘。”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长夜或许还会降临,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
因为他的灯塔,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