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从教室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鼓的，像一只想要飞走却被人拽住了线的风筝。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正在听周杰伦的《晴天》。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前桌的林知遥突然转过身，一把扯掉了我的耳机。
"江枝意！老班叫你去办公室！"
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耳机线缠在椅背上，扯得手机"啪"地掉在地上。林知遥弯腰帮我捡，眼睛却瞟向我的屏幕，然后露出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又在听《晴天》？你这都循环八百遍了。"
我没理她，接过手机，心跳还乱着。不是因为老班找我，是因为刚才那句歌词刚好唱到——"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我把手机塞进校服口袋，起身往办公室走。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瓷砖上，晃得人眼睛发疼。我眯着眼，路过公告栏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里贴着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年级排名。我的名字在第七行——江枝意，年级第十。
不算差。但也不是最好。
我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三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办公室里，班主任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见我进来，推了推眼镜。
"江枝意，区里要组织一个联考颁奖，每个学校派前几名参加。你上学期期末是第十，本来没你的份，但前面有两个学生家里有事去不了，你替补。"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三，在明华中学。"
明华。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咚"地掉进我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明华中学。我中考差三分没考上的那所学校。全市最好的高中，每年清华北大能走十几个，连校门都比我们学校气派三倍。
"怎么，不想去？"李老师看我发呆。
"去！"我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去。"
李老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挥挥手让我回去。
我几乎是飘着走回教室的。林知遥正在偷吃辣条，见我进来，满嘴红油地凑过来："老班找你干嘛？"
"下周三去明华参加颁奖。"
她咀嚼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明华？！"
"嗯。"
"那岂不是——"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油乎乎的手指蹭到我袖口上，"你能见到何承德了？！"
我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你小点声。"我压低声音，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何承德。
我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像念一句不敢出声的诗。
明华中学高二年级第一，校篮球队队长，去年全市英语演讲比赛冠军。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中考后的那个暑假，我妈带我去明华门口"提前感受氛围"，他正好从里面出来，穿着白色T恤，背着黑色书包，侧脸被阳光照得像是蒙了一层柔光。第二次是上学期，区里组织的一场讲座，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我坐在台下倒数第三排，连他睫毛有多长都看不清。
但那两次，都足够让我记住他了。
"江枝意，"林知遥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的，"我表哥就在明华，他说何承德真人比照片还帅，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人家有喜欢的女生，明华校花，沈清越。"
我垂下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哦。"
"你就'哦'？"
"不然呢？"我扯出一个笑，"我又不认识他。"
林知遥狐疑地看了我两秒，转回去了。我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圈，最中间那个圈里，我无意识地写了一个"何"字，又飞快地用笔涂掉了。
周三那天我起得很早。
我妈在厨房煎蛋，探出头问我："枝意，穿哪套衣服？"
"校服。"
"去明华颁奖也穿校服？"
"嗯，规定要穿。"
其实是没规定。但我不知道穿什么才好，干脆穿最不会出错的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还有上次墨水没洗干净的痕迹。
我爸坐在餐桌边看报纸，抬头冲我笑："我们枝意真厉害，都去参加区颁奖了。"
"替补的。"我小声说。
"替补也是实力。"我妈把煎蛋端上桌，"快吃，别迟到。"
我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是溏心的，是我喜欢的熟度。我妈总是记得这些，我不爱吃全熟的蛋黄，不爱吃香菜，下雨天会偏头疼。这些细碎的、被人在意着的小事，让我觉得就算考不上明华，我的人生也没有那么糟。
明华中学在市中心，我们学校在郊区，坐公交要转两趟车，大概一个小时。我提前了两个小时出门，在公交车上背英语单词，背到"admire"的时候，车刚好到站。
admire。仰慕。
我把单词本塞进书包，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
明华的大门是深灰色的，很气派，上面刻着校名，据说是某个著名书法家题的。我跟着指示牌走到礼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我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走廊。
坐下之后我就开始紧张。手心冒汗，我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眼睛盯着舞台上方那个巨大的校徽。周围有人在低声聊天，我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说"何承德今天会不会来"，另一个说"肯定来啊，他每次都是学生代表"。
我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颁奖仪式很无聊。领导讲话，老师讲话，优秀学生代表讲话。我盯着台上发呆，直到主持人念出那个名字——
"下面有请明华中学学生代表，何承德同学发言。"
掌声响起来。
我抬起头。
他从舞台侧面走上来，穿着明华的校服，蓝白配色，但布料看起来比我们学校的好很多。他手里没有拿稿子，走到话筒前，微微倾身，试了一下音。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是明华中学高二一班的何承德。"
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有些失真，但还是很好听。清冽的，像山涧里流过鹅卵石的水。
我站在台下第三排，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比照片里瘦一点，眉眼很干净，鼻梁高挺，嘴唇抿着的时候有点严肃，但笑起来——他讲到某个例子的时候笑了一下——右边有一个很浅的梨涡。
我屏住呼吸。
他讲了大概五分钟，关于学习方法，关于目标，关于"努力本身就是一种天赋"。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见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转着。
转笔。左手的。
我把这个细节刻进脑子里。
他讲完，鞠躬，下台。经过我这一排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把椅子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路。他侧过身，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礼貌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
"谢谢。"他说。
声音很近，不再是音响里的失真版本。是真实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已经走过去了，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花。
颁奖结束后，我在明华的校园里走了十分钟。
不是故意要逛，是我找不到出口。明华太大了，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还有一片我从来没见过的室内篮球场。我路过那片篮球场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里面有人在打球。
隔着玻璃，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色球衣，背后印着"明华"两个字，号码是7号。他正运球过人，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起跳，投篮。
球进了。
他落地，抬手用护腕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然后摘下护腕，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我隔着一层玻璃，看了三分钟。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回家那天的公交车上，我把单词本拿出来，翻到"admire"那一页。旁边空白处，我犹豫了很久，最终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名字。
何承德。
写完之后我又觉得羞耻，用笔涂掉，涂成一个黑色的墨团。但那个墨团在纸上鼓起来，像一颗藏不住的心事。
那天晚上，我打开日记本。
这本日记是高一开学时买的，硬壳封面，淡蓝色，内页是横线格。前面写了大半本，都是关于学习、考试、心情、家庭。最后一页，我停了笔，盯着空白的纸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写下一行字：
"何承德。明华中学，高二一班。左撇子，会转笔，笑起来有梨涡。今天他对我说'谢谢'，虽然他不记得我是谁。"
写完我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有蝉在叫，夏天还没过完。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一声一声，清晰得像是在说：
"完了。江枝意，你完了。"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