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今日不太平。
判官崔珏抱着一摞生死簿,第三次从阎罗殿里被轰出来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冲着紧闭的殿门吼了一嗓子:“殿下!您再这么勾下去,阳间那户姓沈的都快把地府的差役当仇家了!”
殿门纹丝不动。
崔珏叹了口气,低头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生死簿——沈家嫡子沈淮安,寿数本该止于十九岁那场风寒。可这一页上的朱批已经改了又改,勾了又勾,密密麻麻的红痕几乎要把纸面戳烂,愣是没把这条命收回来。
因为每次勾命符刚送到沈府门口,沈家就不知道从哪儿请来高人,续命灯一盏接一盏地点,符箓一沓接一沓地烧,硬生生把沈淮安的命给吊住了。
而这位沈淮安,就是阎罗王明媒正娶的夫人——宋锦辞下凡渡劫的转世身。
阎罗殿里,殷烬正对着水镜看沈府的情形,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水镜中映出一间燃着安神香的卧房,床上的青年面色苍白,眼睫微阖,呼吸轻而浅。他生得极好看,哪怕病着,眉眼间也有一种清透的、不沾尘埃的好看。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守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拿帕子给他擦脸,嘴里念叨着“淮安不怕,爹给你请了龙虎山的张天师,保管没事”。
殷烬“啪”地捏碎了一颗镇魂珠。
“什么天师。”他咬牙切齿,“本王亲自签的勾命文书,他龙虎山也敢拦?”
黑白无常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黑无常用胳膊肘捅了捅白无常,白无常又捅回去,两人推搡了半天,最后还是黑无常硬着头皮开口:“殿、殿下,那沈家给沈淮安点的续命灯,用的是沈家老祖宗当年从昆仑求来的不灭灯芯,咱们的勾魂索……近不了他的身。”
殷烬深吸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那是不灭灯芯。他当然也知道沈家是阳间首屈一指的富贵人家,家中供养的仙师道长不下十位,光是护宅的阵法就有七层。当初宋锦辞要下凡渡最后一劫,他心疼得不行,翻遍了轮回簿,精挑细选才把他投胎到沈家——父母慈爱,家财万贯,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他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安排上了。
结果现在好了,那沈家把宋锦辞护得跟铁桶一样,他想把人勾回来,连根头发丝都碰不着。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殷烬烦躁地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玄色龙纹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阴风。他已经快三个月没见到宋锦辞了——不,应该说,是三个月没能把沈淮安的魂魄勾回来。阳间三月,地府三年。三年里他批公文的时候想,审案的时候想,就连闭眼歇一会儿都能梦见宋锦辞窝在他怀里啃点心的样子。
宋锦辞下凡前还跟他说:“我就去走个过场,很快回来。”
很快。
殷烬咬紧了后槽牙。
“崔珏!”他猛地顿住脚步。
殿门立刻被推开一条缝,崔珏探进半个脑袋:“殿下有何吩咐?”
“再去勾。”
“……还勾?”
“勾。”殷烬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寒风,“就说本王说的,沈淮安阳寿已尽,再留便是逆天。”
崔珏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手里的生死簿,又看了看自家殿下那副再不见到夫人就要把地府拆了的架势,到底还是把“殿下您这本身就挺逆天的”这句话咽了回去。
当天夜里,第七十八道勾命文书被送往沈府。
然后第七十八次被挡了回来。
沈家这次更绝,直接在府门口挂了一块匾,上书四个大字——“阎王莫入”。
殷烬盯着水镜里那块匾,沉默了很久。
黑白无常已经做好了殿下暴怒的准备,一个缩在柱子后面,一个缩在桌案底下。但出乎意料的是,殷烬没有摔东西,也没有骂人。他只是缓缓坐回了椅子上,手肘撑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抵住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宋锦辞。”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的冷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无奈的、烧灼般的焦躁,“你可真是……给本王找了个好麻烦。”
他睁开眼,眸色深浓如墨。
“备轿。”
黑无常一愣:“殿下要去哪儿?”
“阳间。”殷烬站起身,抬手整了整袖口,“本王亲自去会会这位沈家的嫡公子。”
白无常吓得差点从桌案底下滚出来:“殿下三思!擅离地府是——”
“本王去接夫人回家,谁敢说个不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底气十足。崔珏站在殿外听见了,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心想您倒是先把之前偷改生死簿、私发勾命文书的事给抹干净了再耍威风啊。
不过这话他没敢说。
毕竟阎罗王想老婆想了三年的怨气,整个地府加起来都扛不住。
三日后,沈府所在的永宁城里多了一位从京城来的年轻客商,姓殷,单名一个烬字。出手阔绰,气度不凡,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一黑一白,看着有些古怪,但谁也不敢多问。
这位殷公子在沈府对面租了一座宅子,住进去的当天晚上,沈府里那盏怎么都灭不掉的续命灯,忽然晃了晃。
床上的沈淮安似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爹,外面是不是有人来了?”
沈老爷守在床边打瞌睡,闻言一个激灵醒过来,连忙道:“没有没有,府里府外都有人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沈淮安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方向,微微出神。
他最近总是做梦。梦里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穿着玄色的袍子,坐在一张很大的桌案后面批文书。他每批完一份,就会抬头往旁边看一眼,像是在看什么人,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梦里的自己似乎就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那个男人偶尔会伸手过来,替他擦掉嘴角的碎屑。
动作很轻,指腹很凉。
沈淮安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但每次从梦里醒来,心口都会空落落的,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忘在了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沈府对面的宅子里,殷烬负手站在窗前,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正望着他卧房的方向。
夜风吹起他的袍角,月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映出一双翻涌着万千情绪的眼睛。
“宋锦辞。”他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哄,又像是在威胁,“你再不回来,本王就掀了这沈府。”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桂花糕给你备好了。”
而沈府卧房里,沈淮安忽然打了个喷嚏。
守在外间的丫鬟闻声探头进来,就看见自家公子正捂着鼻子,一脸茫然地嘀咕:“怎么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他不知道的是,某位等了三年的阎罗王,已经等不及要亲自登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