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今晚会来。
白仁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检查相机。这台老尼康是父亲留下的,机身有几处磕碰掉漆,但镜头依旧通透。他平时用得少,只有遇到特别的天象才会翻出来。今晚的新闻说,会有一次罕见的血月现象,月亮会变成暗红色,像悬在天上的一滴血。
他提前一个小时就把相机架在了客厅窗前,对着东边的天空。窗外是普通的小区夜景,几栋居民楼错落着,楼下路灯昏黄,偶尔有人遛狗经过。一切都很正常。
黑发少年蹲在窗边等了一会儿,绿色的眼睛盯着天边。短发有些乱,是午睡刚醒时压的,他也懒得打理。反正一个人住,没人会在意。
月亮升起来了。
起初是一弯浅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边缘慢慢浸染。白仁精神一振,举起相机对准焦距。血色的弧线越来越大,月轮完整地浮出地平线,暗红的光铺天盖地倾泻下来,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铁锈色。
他开始按下快门,一张接一张,心想今晚没白等。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月亮升起后不到十分钟,窗外突然起了雾。这雾来得毫无道理,不是从远处飘来的,倒像是从地面直接渗出来的。雾气在血月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红色,迅速变浓,一层层叠加,像有人在窗外糊上了半透明的红纱。
月亮被吞掉了。
先是边缘模糊,然后整个轮廓消失,最后连一丝红光都透不过来。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搞什么。”
白仁放下相机,有些扫兴。他等了一晚上就为了这个,结果起雾了。天气预报明明没说有雾。他又往窗外看了几眼,雾气浓得不像话,连对面那栋楼的轮廓都模糊了,只隐约看到几扇窗户透出零星灯光。
算了,饭还是要吃的。
他拉上窗帘,把那片看不透的红色隔绝在视线之外。布料很厚,是母亲生前选的深灰色遮光帘,拉上之后整个客厅就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盒子。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豆腐、两根青椒、三个鸡蛋,还有一些剩饭。够了,做个青椒炒蛋,再烧个豆腐汤。
他系上围裙,把青椒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炉火燃起来,油倒进锅里,慢慢升温。
与此同时,窗外的雾正在变浓。
张诚今晚心情不错。
他是附近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连续加班四天,今晚终于交了方案,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新闻推送说今晚有血月。
血月。听起来挺有意思。
张诚抬头看了看天,月亮确实有些发红,挂在夜空中像一只半阖的眼睛。他想了想,决定不直接回家,先去附近的滨河公园跑两圈。加班太久,身体都锈了,跑一跑出出汗再回去睡觉,正好。
他回家换了身运动服,穿上跑鞋,戴上耳机,朝滨河公园走去。夜风有些凉,但跑起来应该刚好。他平时习惯夜跑,路线固定:穿过小区后面的巷子,经过那个废弃的公交站,沿着河岸跑两个来回,然后原路返回。全程大概四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月亮已经红得有些过分了。
张诚没在意,点开跑步软件,开始沿着日常路线慢跑。耳机里是节奏感很强的电子音乐,鼓点密集,把他的呼吸和步伐都带上了节奏。他跑过小巷,跑过公交站,跑到了河岸边。
然后,起雾了。
雾是从河面上飘来的。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贴着水面浮动,像是一层被风吹散的棉絮。张诚以为只是普通的水雾,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跑。但只跑出去不到两百米,雾气突然开始剧烈变浓。不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变厚,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猛地挤了出来,一瞬间就吞没了整个河岸。
路灯的光被雾吞掉,变成了漂浮的红色光晕。张诚停下脚步,摘下耳机,四处张望。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前方的步道消失在红色的混沌里,身后的来路也同样模糊。河水的流动声还在,但比平时沉闷得多,像是隔着很厚的东西传过来。
这是什么雾?
他第一次注意到,这雾的颜色不对。不是常见的灰白,而是泛着淡红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血液。而且它在动——不是随风流动,而是以一种缓慢的、有生命的方式蠕动,像是无数根极细的红色触须在空气中试探。
张诚闻到了一股味道。铁锈味。浓烈的铁锈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钻进鼻腔,让他一阵反胃。他用手捂住口鼻,开始往回走。不跑了,今晚到此为止,回家。
他转身走了不到十步,第一声惨叫响起了。
那声音从雾的深处传来,模糊但尖锐,像是什么人被突然扼住了喉咙,然后拼尽最后的力气发出的声音。不是疼痛的喊叫,是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张诚僵住了。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四面八方,此起彼伏。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那些声音被浓雾扭曲、拉长,传到张诚耳朵里时已经像经过了某种变声器的处理,陌生而可怕。他听不出那些人在喊什么,只听得出一件事——他们在死。
他开始跑。
不是慢跑,是拼命地跑。跑鞋踩在步道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自己都听不到,因为耳朵里全是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他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要离开这片雾,离开那些声音。他沿着来时的路狂奔,大口喘息,红色的雾气灌进口鼻,铁锈味浓得像是直接吞了一口血。
跑着跑着,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前方的步道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红色雾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身形普通,肩膀微微塌着。他就那么站着,像是也在看着雾的深处。
张诚放慢脚步,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求生的欲望压过了疑虑。有人,说明这边是安全的,或者至少有人可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喂!”他喊了一声,朝那个人跑过去。
那个人没有回应,依然背对着他。
张诚跑近了一些,离那个人只有十几米的距离。然后他看清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持续的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震动他的身体。
他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时,那个人开始转身。很慢,非常慢,像是身体每一块骨骼都要单独转动。张诚盯着那个正在转向他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某种深植于本能的恐惧让他想要后退,但腿不听使唤。
不要看。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那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意识中:不要看它的脸。
可是已经晚了。
那个人——那个东西——完全转了过来。它确实穿着灰色外套,确实有着人类大致的轮廓,但那不是人脸。它的面部是一片平滑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空白的脸,正对着他。
张诚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肺像着了火一样烧。雾越来越浓,红色的雾气浓得几乎成了液体,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喝血。他跑出了河岸,穿过了那个废弃的公交站,钻进了来时的巷子。可巷子变得不像他记忆中的巷子了。两侧的墙壁太高、太窄,地上的地砖像是被什么力量扭曲过,每一步都感觉踏在了不一样的地面上。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在响。
不是他的回声,是多出来的脚步声。沉重,巨大,以不规则的节奏跟在他身后。近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远的时候又像是隔了整条街道。那个东西在跟着他。
张诚拼命地跑,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的力气在衰竭,速度在减慢,而身后的脚步却在靠近。每一步都更近,每一步都更重。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东西了,一种压迫感,像是极厚的空气堆叠在皮肤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冰凉,潮湿,骨节异常粗大,指头比正常人多了不止一节。那些指节扣住他的肩膀,力量不大,但冰冷得像是直接从冰水里捞上来的。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而是从脑海里直接响起的,像是自己的记忆被翻出来,重新播放了一遍。
“张诚,转过来。”
是妈妈的声音。准确,清晰,带着他所熟悉的温柔。和他记忆中母亲喊他吃饭时一模一样。
张诚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假的。他知道母亲已经去世四年了。他知道这雾里的一切都不对劲,知道这个声音一定不是人,知道那个搭在肩膀上的手一定不是人手。他全都知道。
但他的身体不知道。
在意识下达任何指令之前,在理智来得及阻止之前,他的脖子已经做出了选择。肌肉的记忆、被呼唤名字时的本能反应、二十多年养成的条件反射——这些刻在身体里的东西比恐惧更快,比逻辑更快,比求生的欲望更快。
他回了头。
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张脸。不是怪物,不是鬼魂,不是任何人类语言可以描述的东西。那是一片黑暗,一片蠕动的、流动的、向内塌陷的黑暗,里面有无数的东西在扭动。某些反光的部分像是牙齿,某些搏动的部分像是内脏,某些伸展的部分像是触须。但这些东西都不是独立的器官,它们全都融合在一起,组成一个不可能被人类的视觉系统正确解读的形状。
张诚的大脑在接收到这个画面的瞬间,彻底死机了。他想尖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想闭眼,但眼皮失去了功能。他就那么定在那里,脖子扭向后方,眼睛大睁着,瞳孔因过度的恐惧而剧烈收缩。
然后那片黑暗合拢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先是脚后跟脱离了地砖,然后是整个脚掌,然后是小腿。他像一个被提起的布偶一样悬浮在空中,脖子处的剧痛在短暂的延迟后传遍了全身。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从他的颈椎传进他的耳朵。
他的意识在最后几秒里,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今晚还没给女朋友回消息,想到明天要交的方案还有一个细节要改,想到冰箱里还有半盒没喝完的牛奶,想到妈妈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然后什么都不想了。
他的身体被甩了出去,像废弃的包装袋一样落在巷子深处。红色的雾掩盖了一切,包括那具不再完整的人形,包括地上蔓延开来的深色液体,包括那个高大的、没有五官的东西缓慢消失在雾中的背影。
而巷子外面的世界,尖叫还在继续。
——怪物在雾中穿行,以它们自己才知道的方式挑选猎物,以它们自己才知道的规则执行杀戮。
有人在跑,有人在躲,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祈祷。有人在雾中与同伴走散,回头寻找的那一瞬间,听到了至亲之人的呼唤;有人躲进了车子,锁上车门,听到了车顶传来敲击的声音,节奏和心跳一模一样;有人趴在窗户后面,看着红色的雾贴着玻璃流过,从雾中伸出一只又一只手掌,轻轻地、耐心地拍打着每一扇窗户。
但这一切,白仁都不知道。
厨房里,青椒炒蛋已经快出锅了。翠绿的青椒片和金黄的蛋块在锅里翻腾,油花噼啪作响,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炉火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对绿色的瞳孔照得亮晶晶的。
他一边颠勺一边哼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调子,心情不错。豆腐已经在锅里煮着了,撒了盐和葱花,汤色清亮。一个人吃饭,两样菜够了,多了也吃不完。
锅铲翻炒的声音,油烟机轰鸣的声音,豆腐汤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嘈杂的、人间的声响填满了这个小小的厨房,完美地掩盖了窗帘另一侧的一切动静。
白仁把菜盛进盘子,把汤端上餐桌,拉开椅子坐下。
客厅的灯光明亮而温暖,桌上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盘青椒炒蛋,一碗豆腐汤。筷子是旧筷子,碗是旧碗,餐垫上有母亲当年不小心烫出的一个焦痕。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安全的、不变的日常。
他夹起一块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
窗帘紧闭着。
窗帘外面,红色的雾气沿着街道无声地推进。它爬过路灯,路灯熄灭;爬过车窗,车窗内部传出沉闷的撞击声;爬过小区的花坛,花草在雾气离开后变得枯黄凋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
雾气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向着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蔓延。白仁家住在三楼,红色的触须贴着外墙攀爬而上,在窗户外面的玻璃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每一滴水珠都是红色的,像无数只微小的眼睛,贴在玻璃外面,静静地注视着屋内那个正在独自吃饭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