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步晚风
苏晚总记得那条老街,一前一后两道背影,是她藏在心底最软的念想。
高二深秋,江屹忽然变了。
从前他永远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两三步,步伐和她完美契合,哪怕走整条长街,距离都分毫不变。可那段日子,他总是刻意放慢脚步,刻意绕远路,好几次苏晚刻意停下等他,他都借口有事匆匆掉头,不肯同路。
苏晚性子敏感,察觉到不对劲,追问过好几次,江屹只扯着冷淡的笑搪塞,说自己厌烦总跟在别人身后,想独来独往。
她不知道,那时江屹已经确诊慢性重症,需要长期住院治疗,预后未知。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劳累,更不能有情绪起伏。他看着苏晚桌角贴好的重点大学目标清单,看着她每日埋头刷题的模样,心里揪成一团。
苏晚是天生适合奔赴远方的人,她该心无旁骛朝着光亮走,不该被自己随时可能倒下的身体拖累。
所以他选择全盘隐瞒。故意疏远,刻意冷淡,刻意斩断所有同行的温柔。苏晚失落过、难过过,甚至在路上撞见他,主动上前搭话,也只换来他疏离的侧身避让。久而久之,两人彻底断了并肩走老街的时光,只剩擦肩而过的陌生。
江屹住进医院,漫长的手术、化疗耗尽了他大半年时光。苏晚埋头冲刺学业,再没收到过他半分消息,只隐约听说他请了长假休学。她不敢打听,怕听到更伤人的答案,只能把那份遗憾压在心底。
万幸手术十分成功,一年复查下来,各项指标全部稳定,医生说只要好好休养,便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痊愈那天,江屹站在医院楼下,第一时间想到苏晚。可巨大的怯懦席卷了他。
当初是他亲手推开她,冷言冷语划清界限,消失一整年毫无音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初的隐瞒,更不敢奢求苏晚原谅。他怕自己贸然出现,只会打乱她平静的备考生活,甚至惹她反感。
思虑许久,他托家里办理转学手续,以插班转校生的身份,重新踏入苏晚所在的高三班级。
报到那天,他刻意选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离苏晚隔了整整三列课桌。
课堂上,他只安静低头刷题,从不主动搭话。下课苏晚和闺蜜趴在桌边讨论习题,他远远望着,听见她轻快的笑声,心底又酸又软。
放学路上,又回到了熟悉的老街。
苏晚依旧穿着白色阔腿牛仔裤、白板鞋,乌黑马尾垂在后背,独自走在前头。江屹跟在很远的后方,保持着比从前更远的距离,步伐轻轻跟上,绝不靠近,绝不超前,更不走到她身侧。
街上人来人往,暖黄路灯落满柏油路。她的影子单薄修长,他的影子落在后方,中间隔着一段温柔又克制的空隙。
她驻足在奶茶店挑选饮品,他就在几十米外停下,静静等候;她弯腰捡拾路边掉落的书本,他站在原地,等她起身迈步,才重新跟上她前行的路线;有人拥挤横穿街道隔开两人,他也只是安静等待,绝不快步上前缩短距离。
他不再奢求和她并肩同行,不再奢求她回头看见自己。
只要能这样,远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平稳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不打扰、不牵绊,默默守着这一段隔步的晚风,就足够了。
晚风掀起苏晚的衬衫衣角,马尾发丝轻轻晃动,她从未回头,不知道身后那道熟悉的背影,兜兜转转,克服病痛与怯懦,只为留在她看得见又不打扰的远方,长久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