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西征,大军离洛。
一夜之间,煌煌洛阳皇城,好似抽走了最挺拔的那根梁柱。
御驾远去,六宫无主,朝堂无君,整座京师的气压都悄然变缓,也变浮了。
往日帝王坐镇,雷霆独断,宗室勋贵、世家百官皆俯首敛形,不敢有半分逾矩心思。如今幼主临朝、皇后监国,在一众老谋深算的宗室老臣眼中——
终究是十五岁稚龄女子,深闺长大,根基尚浅,无权术狠厉,可欺、可磨、可试探。
西线战火连天,路途遥遥,八百里加急往返需时,远水难解近渴。
一时间,洛阳暗流四起。
曹氏诸王、夏侯宗室,私下渐渐抱团相聚。
他们本就对司马柔以司马氏之身、监国掌魏朝大权心怀芥蒂。在宗室眼里,大魏是曹氏的大魏,皇权该落曹氏宗亲之手,岂能任由一个外戚少女总领朝政、裁决百官?
先前曹叡在朝,威压赫赫,无人敢置喙。
如今帝王远赴前线,他们心底的试探与躁动,尽数浮了上来。
暮春初夏,王府宴饮频繁,宗室私下往来密集。
沛王、陈王、东平诸王接连走动,一众夏侯氏勋贵子弟紧随其后,日夜私聚议论。
所有人心里都打着一模一样的算盘——
试探皇后底线,试探监国权限,试探她是否真敢动宗室、动勋贵。
若是她软弱姑息、畏首畏尾,往后宗室便可步步分权、事事掣肘,架空中宫监国之权,待陛下归来,亦可层层制衡,收回妇人掌朝的权柄。
若是她稍有偏私、徇亲徇族,他们便可抓住把柄,联名上奏,言外戚干政、皇后私亲,逼朝野撤去监国之权。
这群宗室老臣精于算计,思虑周全。
他们深知,司马柔生母乃是夏侯徽,出身夏侯嫡系,夏侯氏是她实打实的外祖亲族。
天底下没有人,会不偏私自己的母族。
于是,一众宗室刻意撺掇、怂恿夏侯氏子弟借机行事,公然触碰朝堂规矩,欲逼皇后徇私护亲,自破法度。
夏侯氏一众年轻勋贵子弟,本就仗着宗室身份、皇亲血脉骄纵跋扈,又听闻皇后是自家外孙女,心底更是有恃无恐。
他们笃定——
皇后再公、再稳、再守规矩,也不可能严惩自家外祖族人。
太和五年,初夏下旬。
一桩事端,悄然爆发于洛阳城郊。
夏侯徽的亲堂弟、夏侯氏嫡系子弟夏侯承,自持勋贵身份,又仗着是皇后外祖至亲,肆意跋扈,强占京郊官田,欺压乡民,抢夺粮亩,打伤当地里正。
地方官员知晓其宗室勋贵身份,又牵扯皇后母族,不敢擅自裁决,只能层层上报,最终卷宗直达中宫监国案前。
此事一出,宗室诸王尽数静观其变,人人坐等司马柔徇私护亲、自毁威严。
沛王府内,几位曹氏宗室围坐闲谈,神色从容,胸有成竹。
“终究是夏侯家的骨血,是皇后嫡亲外祖族人。”
“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大义灭亲、自斩亲族。”
“只要她从轻发落、徇私包庇,我等即刻联名,上书前线陛下,弹劾皇后私亲乱法、不配监国!”
“若是她不敢罚,便是软弱可欺,往后朝堂规制,由不得她一人说了算!”
所有人都笃定结局。
这场试探,他们稳赢不输。
就连太尉府的司马懿、司马师父子听闻此事,亦是心头微顿。
司马师坐在书房,指尖摩挲书卷,眼底复杂难言。
阿柔半生缺憾,唯有母族是她心底唯一温情牵绊。夏侯徽早逝,她对夏侯氏残存至亲,必然心存怜悯。
于情,她绝不可能严惩外祖族人。
于理,她监国守法,不可徇私乱政。
两难之局,是宗室刻意为她布下的死局。
司马师甚至隐隐笃定——女儿必然顾念母族情面,手下留情。
唯有司马懿垂眸沉吟,淡淡吐出一句:
“未必。”
“她现在是中宫皇后,监国摄政,守的是大魏的法,不是夏侯的亲。”
……
椒房殿,监国正殿。
案前摊开的卷宗字字清晰,写满夏侯承的桩桩劣迹:强占官田、欺压百姓、殴打官吏、目无国法。
青禾立在一旁,忧心忡忡:“娘娘,夏侯公子是您母族至亲,是宁国夫人嫡亲堂弟,若是重罚,恐落得无情无义、苛待外祖亲族的非议。宗室诸王本就对娘娘监国心存不满,此番必然借机大肆诋毁娘娘。”
殿内值守的中书令亦是躬身劝谏:“娘娘,夏侯氏勋贵根基深厚,又是娘娘母族,从轻惩戒、小罚儆效尤即可,不必过重。免得宗室借题发挥,动摇朝局人心。”
满殿侍从、辅臣,皆劝她留情。
留人情,保名声,稳朝局。
可凤椅之上,司马柔端坐沉静,神色无半分波澜,不见迟疑,不见为难。
她指尖轻轻拂过卷宗上“官田、乡民、吏治”几字,清澈眼底只剩凛然正气,无半分私人私情。
世人皆以为,她会顾念母族温情。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
母亲夏侯徽一生忠魏、守礼奉公,最恨的便是勋贵跋扈、目无法度、祸乱朝纲。
母亲若在世,绝不会容许族人恃亲作恶、败坏国法。
更甚者,她身居监国重位,手握临时朝政大权,若徇私一日,便是法度崩坏一日,便是辜负帝托一日。
陛下前线浴血奋战、死守疆土,她若在后方徇亲乱法、纵容勋贵,何以对大魏江山,何以对远征帝王?
宗室抱团试探,无非笃定她会徇私、会软弱、会顾念亲情。
那今日,她便让满朝宗室、天下世家看清——
她司马柔监国,无私、无亲、无偏、无纵。
纵使是血脉至亲,纵使是外祖家族,犯法必惩,有罪必罚!
司马柔抬眸,语声清婉,却字字凛冽、句句铁律:
“国法面前,无皇亲,无勋贵,无外戚,无私情。”
“夏侯承身属勋贵,受国厚禄,不思奉公守法,反倒横行京畿、欺压百姓、抢占官田、殴打官吏,桩桩件件,罪证确凿。”
“因其是本宫外祖亲族,便可逍遥法外?若外戚勋贵皆效仿此法,恃亲犯法、肆意妄为,大魏律法何在?朝廷纲纪何在?本宫监国威严何在?”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满殿臣工尽数俯首,无人再敢劝谏。
司马柔落笔如锋,当庭裁断:
“传本宫旨意。”
“夏侯承恃勋跋扈,触犯国法,削去勋贵爵位,废除荫封,罚没家产,流放三千里幽州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洛。”
“涉案随从奴仆,尽数杖责流放。”
“京畿地方官吏畏权避事、隐匿不报,一并降级罚俸,以儆效尤。”
“此案例公示朝野、张贴京门,昭告天下——自今往后,无论宗室、勋贵、外戚、世族,但凡触犯大魏律法,一律秉公处置,绝不徇私!”
一道监国懿旨,决绝凌厉,不留半分情面。
连自己的外祖夏侯氏,也从重严惩,绝不姑息!
中书令浑身一震,怔怔抬头,心底彻底肃然起敬。
他原以为这位十五岁的监国皇后只会守成维稳、柔和处事。
万万没想到,她杀伐果断至此,公私分明至此,底线凛然至此。
连最亲的母族至亲,说罚便罚,绝不手软。
旨意即刻拟写、加盖凤印,飞速传发三省、布告洛阳。
不过半个时辰,夏侯承被重罚流放、夏侯氏遭整顿的消息,瞬间传遍整座洛阳城。
宗室诸王私聚的王府内,原本坐等看皇后徇私落败的一众勋贵宗室,瞬间全员死寂。
人人面色煞白,瞠目结舌,心底的试探、侥幸、轻视,尽数碎裂成灰。
他们预想了千万种结局——从轻发落、罚而不罪、遮丑保全、徇私护亲。
唯独没预想过,皇后会不惜严惩外祖家族,以正国法、以立监国威严。
沛王僵坐椅上,久久失语,心底所有算计彻底落空,只剩彻骨寒意。
“她……她连夏侯氏都敢重罚……”
“她根本不在乎母族情面,根本无惧朝野非议!”
“这哪里是软弱可欺的深宫少女!这是铁面无私、杀伐决绝的监国君主!”
众人终于彻底醒悟。
他们错得离谱。
司马柔的心,从来不在家族、不在私情、不在外戚荣辱。
她的心,在国法,在朝纲,在大魏江山。
她可以冷待司马父族,可以严惩夏侯母族。
她眼中唯有帝王社稷,再无私人亲情。
这般人物,何来软弱?何来可欺?何来可试探?
原本抱团躁动、暗生异心的曹氏宗室,经此一事,尽数敛形屏息,再也不敢有半分僭越试探之心。
连至亲外祖都严惩不贷,何况旁支宗室、异姓勋贵?
一时之间,洛阳朝野风气大变。
世家安分,宗室敛行,百官敬畏,无人再敢轻视这位年少监国皇后。
太尉府中。
司马师听闻最终处置结果,久久默然,心底最后一丝对女儿的亲情牵绊、家族期许,尽数散去。
他终于彻底认清——
他的女儿,早已不属于司马,不属于夏侯。
她只属于大魏,只属于曹叡,只属于江山社稷。
一旁的司马懿缓缓闭眼,轻轻一叹,眼底却藏着深深的赞许与了然。
“唯有如此,方能镇得住宗室,稳得住朝堂,扛得起大魏山河。”
“陛下把后方交予她,是大魏之幸。”
椒房殿内。
风波落定,朝堂肃静。
司马柔静静立在窗前,望着晴空万里。
青禾轻声道:“娘娘,朝野宗室尽数震慑,再无人敢妄议、试探监国权柄了。只是……严惩外祖一族,难免有人非议娘娘无情。”
司马柔眸光清淡,坦荡无畏。
“为国执法,何谈无情?”
“母亲一生忠魏,若泉下有知,只会欣慰,不会怪我。”
“我今日徇私护亲,是小情。明日国法崩坏、勋贵作乱、朝局动荡,是大害。”
“本宫居凤位、掌监国、代君理政,宁受无情之名,不毁一国纲纪。”
风过殿宇,清宁凛然。
经此一役。
洛阳暗流尽数平息,宗室野心彻底压灭。
朝野上下,再无人敢小觑十五岁的监国皇后。
远方西线烽烟未歇。
而大魏后方朝堂,已然被她一手稳住,铁板一块,安稳无虞。
只待天子凯旋,共定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