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五年,初夏。
春风落尽,暑气初生,西线烽烟骤起。
蜀相诸葛亮整兵三年,养精蓄锐,再度携十万大军出祁山,猛攻天水、南安二郡,兵锋凌厉,连破曹魏数处边防堡垒,关中震动,朝野惊惧。
加急战报一日三传,如雪片般飞入洛阳皇城,打破了大婚之后短暂的朝堂平和。
太极殿御书房内,气氛沉凝压抑。
曹叡一身深蓝色常服立在舆图之前,指尖按压在祁山要道,眉眼覆着一层帝王独有的沉冷戾气。
自他登基以来,蜀魏战事连年不休。曹氏宗室老将凋零殆尽,曹真年迈体弱,旧伤缠身,已难以奔赴西线苦寒战场;其余诸将,或资历浅薄,或谋略不足,无一能挡诸葛亮兵锋。
满朝文武,放眼望去,能独镇西线、抗衡诸葛北伐的,唯有司马懿一人。
殿下文武分列两侧,皆是神色凝重,无人敢率先言语。
良久,司马懿缓步出列,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沉稳,面容肃穆,躬身拱手,语声沉稳有力,字字掷地有声,响彻殿中:
“陛下,诸葛倾举国之力北伐,来势汹汹,西线军心动荡,边郡岌岌可危。如今诸将无人可当此大任,臣请旨,总督西线诸军,总领雍凉兵权,即刻奔赴祁山拒敌,以安大魏边防。”
一语落地,朝堂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深意。
这不是单纯请命出征。
这是司马懿借战事发难,借机讨要雍凉全境兵权。
多年蛰伏,他始终受制于帝王制衡,兵权分散、权责受限,无法彻底独掌一方军势。如今大战迫在眉睫,朝野无人可用,正是他名正言顺收拢兵权、扎根西线的最好时机。
司马师立于朝班之中,垂眸默然,眼底暗藏锋芒。
父子二人筹谋多年,等的就是这一日。
战事起,则权臣重。国难危,则兵权聚。
曹叡背脊微僵,心底瞬间掀起沉沉波澜。
他最忌惮、最防备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他一生善制衡、懂收放、精权谋,最惧的便是臣子手握重兵、割据一方。雍凉铁骑乃是大魏最精锐的边防主力,若尽数落入司马懿手中,战后功高震主、兵权难收,日后司马氏手握军权、外有战功、内有外戚,曹魏皇权将再无制衡之力。
可他别无选择。
眼前战火烧身,国门危急,除了司马懿,无人能挡诸葛亮。
拒战无人,守边无人,御敌无人。
国事在前,猜忌在后。
帝王权术,终究要为家国安危让步。
满朝文武纷纷出列附议:“臣等恳请陛下,准太尉领兵出征!”
声声恳请,层层逼迫。
朝野大势、战事危机、群臣舆论,尽数压向年轻的魏明帝。
曹叡立在原地,指尖微攥,心底寒凉一片。
他年仅二十七岁,登基不过五载,根基未算极致稳固,宗室无力支撑,朝堂依赖权臣。纵使他帝王城府再深,面对眼下无解的死局,也陷入了被动困局。
良久,他喉间微涩,终究只能压下所有不甘与忌惮,沉声道:
“准。”
“诏,司马懿为西线大都督,总督雍凉兵马,节制诸将,即刻整兵西行,抵御蜀军。”
一字落定,兵权外放。
司马懿躬身拜谢,神色恭谨,眼底却掠过一丝深藏的胜意:“臣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重托!”
朝议落幕,文武尽退。
御书房大门紧闭,隔绝所有朝臣,只剩曹叡一人立在山河舆图之前。
满堂寂然,只剩帝王孤身剪影,落寞又沉重。
他赢了朝堂制衡,稳了朝局人心,收得了后宫安稳,却终究抵不过大势所趋。
终究,还是让司马氏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重兵大权。
雍凉兵权一旦落地,司马懿军功威望必将再达顶峰,司马一族势力愈发根深蒂固,日后再想削权制衡,难于登天。
少年帝王立于山河之前,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暮色渐临,宫灯初上。
椒房殿宫人传报,皇后亲携清茶点心,前来御书房侍驾。
曹叡心绪沉郁,本欲拒见,转念一想,终究淡淡允了。
不多时,司马柔缓步走入殿中。
褪去白日端庄朝仪,她一身浅杏色软缎宫装,步履轻缓,眉眼温顺,手中端着温热茶汤,无半分朝堂后宫的锋芒,只剩安然侍君的温婉。
入殿见帝王沉郁伫立,满目山河压力,她便知晓,今日早朝兵权一事,陛下必然心结难舒。
司马柔放下茶盏,静静立于身侧,不扰帝王思绪,静待良久,才轻声开口,语声清婉通透,直击要害:
“陛下可是在忧太尉手握雍凉重兵,日后尾大不掉,难以制衡?”
曹叡微微回头,看向身侧少女。
满朝文武,人人只看眼前战事,人人只知依赖司马拒敌。
唯有她,一眼看穿他心底最深的帝王忧患。
曹叡低声轻叹,坦诚心绪:“是。”
“朕明知他借机夺权,明知后患无穷,却不得不放兵权。国事所迫,无人可用,朕别无选择。”
这是帝王的无奈,是年轻君主必经的困局。
司马柔抬眸,目光澄澈明亮,胸有丘壑,字字皆是破局上策:
“陛下并非别无选择。”
曹叡眸底一动:“你有解法?”
司马柔缓缓上前,立于舆图之侧,望着西线祁山方位,从容道出一桩惊天奇策,一桩无人敢想、无人敢提的帝王大计:
“臣妾请陛下——御驾亲征。”
短短几字,震彻寂静御书房。
曹叡瞳孔微震,愕然看向她。
登基五年,他坐镇洛阳,稳控朝堂,从未亲赴战场。新君年少,朝野始终有暗中非议,谓帝王长于深宫、不谙兵事、无功无绩,不足以镇军心、服老将。
亲征?
何其大胆,何其冒险。
司马柔神色笃定,不急不躁,缓缓拆解其中利弊,条理清晰,句句诛心:
“陛下看看当下局势。”
“太尉索要兵权,看似是他借机坐大,实则是他拿捏住了‘陛下不会亲征、宗室无人领兵’的死局。”
“可若陛下亲征,一切困局尽数逆转。”
她抬眸望向曹叡,字字铿锵,道尽帝王深意:
“第一,稳军心,振国威。陛下登基未久,从未临战,军中老将多服功、不服君。天子亲赴前线,三军震动,将士归心,大魏军威瞬间碾压蜀汉,彻底击碎诸葛亮北伐气焰。”
“第二,收兵权,固皇权。司马懿所谓总督兵马,只是代君领兵。陛下一旦亲征,便是天子掌军,所有雍凉兵马、前线诸将,直接听命于陛下本人。司马懿看似得兵权,实则兵权尽数归于帝手,他只能为陛下辅战,再无私掌重兵、割据坐大的可能。”
“第三,立威信,压朝野。陛下年少登基,制衡朝堂终究靠权谋算计,少一份实打实的赫赫军功。此番亲征,若能逼退蜀军、稳住边境,便是定国安邦之功。从此宗室信服、朝臣敬畏、世家俯首,陛下皇权彻底稳固,再无人敢轻视年轻帝王。”
一番话,层层递进,句句通透。
一语点破迷局,一招逆转乾坤。
曹叡怔怔看着眼前的司马柔,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身居帝位五年,阅尽朝堂谋臣智士,无数老臣、谋士为他献策,却从未有人如她一般,看得如此透彻、布局如此长远、对策如此凌厉精准。
所有人都在顺着局势退让,唯有她,敢逆大势破局。
司马懿算计的是借战事揽权。
司马柔算计的是借亲征收权。
以帝王亲征,破权臣揽权。
看似冒险,实则是唯一万全、彻底、永久解决司马兵权隐患的无上上策。
曹叡心底沉沉郁结,瞬间豁然开朗,连日忧烦尽数消散。
他只看到了“必须用司马懿”的无奈。
她却看到了“用司马懿、亦能收兵权”的帝王大道。
“阿柔……”
曹叡低声唤她小字,眼底满是震撼、赞许,更有深深的动容。
满朝文武皆为棋局中人,人人趋利避害、随波逐流。
唯有他的皇后,跳出棋局,站在帝王视角,为他谋江山、固皇权、解危局。
司马柔垂眸,语声温柔却坚定:
“陛下无需疑虑。亲征不是冒进,是定乾坤。”
“太尉要的是兵权虚名,陛下得的是万世皇权。”
“他想借战事坐大,陛下便借亲征,彻底将兵权牢牢攥回曹氏宗亲手中。”
曹叡久久凝望着她,眼底深沉翻涌,万般心绪汇聚成一句低叹:
“朕得卿,何其有幸。”
他原本以为,今日朝堂,是他帝王制衡的大败局。
却未曾想,深宫之中,他的皇后,为他逆转全盘,破了死局,稳了江山。
这一刻,曹叡心底彻底明晰。
他娶的从来不是一枚联姻棋子。
他娶的是他帝王路上,唯一的知己,唯一的谋主,唯一能与他并肩制衡天下、共守大魏山河的良人。
曹叡转身,重望西线舆图,眼底所有犹豫、无奈、忌惮尽数褪去,只剩帝王杀伐果决的锋芒。
“好。”
“便依卿所言。”
“朕,御驾亲征。”
一道心中决意,悄然落定。
明日早朝,他便要推翻今日所有默许,改下诏令。
不做被动受制的帝王。
要做亲镇山河、独掌兵权、威震朝野的大魏明君。
司马懿满心算计得来的兵权,终将变成一场空欢喜。
他筹谋多年的揽权大计,终究败给了深宫之中,那位十五岁的司马皇后。
夜色深沉,御书房灯火长明。
帝后并肩立于万里山河舆图之前,一君一后,一刚一谋。
宫外朝臣以为大势已定,司马即将掌兵掌权。
唯有殿内二人知晓——
大魏皇权翻盘的棋局,自此,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