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钟响彻洛阳九重宫阙。
五更早朝,太极殿文武毕至,玄色朝服列队整齐,冠盖如云,肃立丹墀之下。昨夜帝后大婚的余温尚未散尽,朝堂之上,人人心底都压着一桩沉甸甸的大事——司马氏立后,外戚势盛,大魏朝局已然变天。
百官私语暗流,目光频频落在朝班前列的司马懿、司马师父子身上。
一夜之间,司马氏从朝堂重臣,一跃成为皇亲外戚,嫡女居中宫、掌凤印,荣宠无两。世人皆以为,今日早朝,陛下必会优赏司马一族,加官进爵,厚赐恩典,以彰新婚隆恩。
就连司马懿心绪亦微微沉定。
他料定陛下会安抚司马家,却也笃定,曹叡生性多疑,制衡之心入骨,绝不会过度纵容外戚声势,今日赏赐,必然点到即止、分寸有度。
肃穆大殿,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曹叡端坐帝位,一身明黄朝服,神色冷峻威仪,眼底不见半分昨夜寝宫的温和,尽数是帝王临朝的凛冽威严。经历一夜私密对谈,他眼底的深沉更甚往昔,无人知晓昨夜椒房殿中,那桩掩埋八年的杀妻秘事,无人知晓帝王心中已然扭转的权衡。
百官奏事,例行朝政,任免、粮草、边防诸事一一奏请,曹叡处置沉稳,决断利落,一如平日,看不出丝毫因大婚废政、偏爱外戚的姿态。
群臣心中稍定。
看来陛下虽立司马为后,却依旧公私分明,朝政制衡不变。
待诸事落定,朝事将近尾声,满殿寂静之时,曹叡才缓缓抬手,声线清冷洪亮,响彻整座太极殿,一语惊彻满堂:
“朕之皇后司马氏,淑慎端良,母仪有姿。皇后生母夏侯徽,出身勋贵,贤良有德,早年薨逝,未得追封,深为可悯。”
话音初落,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众人猝不及防,全然未曾料到,陛下开口,不赏司马父子,不恩荫司马族人,反倒要追封一个死去八年、早已无人提及的司马师原配夫人。
曹叡眸光沉沉,扫过阶下神色微变的司马父子,继而落旨:
“今特下圣旨,追封司马师原配夏侯徽为宁国夫人,赐诰命,立祠祭祀,抚恤其旧部亲族,以彰贤德,慰皇后孝道。钦此。”
一道圣旨,石破天惊。
整座太极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百官面面厮觑,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夏侯徽,一个尘封八年的名字。
当年草草下葬,无封无谥,无祠无祭,如同从未在世间存在过。世人只知司马师续弦吴氏、杨氏,早已淡忘这位早逝的原配夏侯氏。谁也不曾想到,大婚次日,陛下第一道特殊恩典,竟是追封这位早已落幕的故人。
最震动的,莫过于朝班前列的司马懿与司马师。
司马懿须发微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极深的沉凝。
他瞬间便看透了曹叡这道旨意的千层深意。
绝非单纯体恤皇后孝思。
这是帝王极高明的一手棋。
其一,恩抚皇后。昨夜彻夜长谈,陛下已知阿柔身世隐痛,知她幼年丧母、母含冤屈,今日追封,是予皇后体面,慰她多年心结,换中宫一心一意忠于帝、忠于大魏。
其二,制衡司马。追封夏侯徽,便是重提司马府旧年隐秘,重揭司马师杀妻旧事。看似褒奖,实则是当众点破——陛下知晓司马氏过往凉薄,知晓司马师心性狠绝,时时刻刻盯着司马一族的根基破绽。
其三,安抚夏侯宗室。夏侯徽是夏侯氏嫡女,追封宁国夫人,笼络曹氏宗亲勋贵,平衡司马氏外戚暴涨的声势,不让朝堂彻底偏向司马氏。
恩威并施,明暗相生。
一道追封圣旨,安抚后宫、制衡权臣、稳固宗室,一举三得。
帝王权术,精妙至此。
而身侧的司马师,脊背瞬间微微一凉,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无以言喻的惊惧与慌乱。
无人比他更清楚,夏侯徽绝非病逝,是他亲手忌惮逼死、仓促掩埋。
八年了,他早已抹去所有痕迹,府中无人敢提,朝堂无人敢议,旧事早已烂入尘土。可陛下竟在大婚次日,当众翻出旧人,赐封诰命,立祠祭祀。
这哪里是体恤皇后。
这是陛下在敲山震虎,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你的隐秘,你的凉薄,你的狠绝,朕尽数知晓。
你司马氏的把柄,你藏了半生的污点,尽在帝王股掌之间。
司马师强压心底惊涛骇浪,躬身垂首,恭顺领旨,语声却隐隐发紧:“臣,谢陛下隆恩!”
司马懿亦随之躬身,神色沉稳无波,礼数周全:“陛下仁厚,体恤臣家,臣铭感五内。”
二人看似恭顺,心底已是暗流翻涌。
曹叡居高临下,将司马师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冷淡的深意,却不置一词,只淡淡抬手:“退朝。”
钟鼓再起,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朝散人退,文武百官离场之时,无不窃窃私语,流言飞速滋生。
“陛下此举太过破格,从未有新后入宫,先追封外家先夫人的先例!”
“宁国夫人,诰命加身,立祠享祭,这恩典太重了!”
“看来陛下疼惜皇后至极,连其早逝生母都格外垂怜!”
“不止是疼惜,依我看,陛下是在平衡朝局,压一压司马氏的气焰啊!”
风声顺着宫道,飞快传遍整座皇城,不消半个时辰,便吹入了六宫各处。
长乐宫,美人郭瑶的居所。
殿内窗明几净,郭美人一身雅致素裙,端坐窗前,听完宫人带回的早朝讯息,端着清茶的指尖骤然收紧,瓷杯壁沿微微泛白。
她入宫多年,温婉贤淑,素来谨小慎微,在先皇后空置的五年里,她是六宫最有资历、最得体面的嫔妃,朝野皆以为,后位迟早会落于她身。
却不料,横空杀出一个司马柔。
十五岁稚龄,一夜封后,入主中宫,凤印在手,统摄六宫,如今陛下更是为她破格追封生母,恩宠殊荣,前所未有。
“十五岁……”郭瑶低声喃喃,眼底藏着不甘与忌惮,“小小年纪,身居后位,陛下竟待她如此特殊。”
身侧贴身宫人低声道:“娘娘,奴婢听闻,这位司马皇后看似沉静温顺,心思极深,绝非天真闺阁女子。陛下昨日大婚,今夜便破格恩典,可见娘娘日后万万不可与之争锋。”
“争锋?”郭瑶轻轻冷笑一声,压下心绪,恢复了一贯的温婉端庄,“本宫入宫多年,素来安分守己,岂敢与中宫争长短。只是新后初立,六宫规矩需重整,本宫身为老人,自当去椒房殿拜见皇后,尽一尽本分。”
她看似温顺恭谨,实则心知。
新后根基未稳,年少青涩,纵然有陛下恩宠,也未必能稳稳镇住六宫老人。
她要去看一看,这位盛宠加身的司马皇后,究竟是真端庄真沉稳,还是徒有虚名、不堪一击。
与此同时,各宫嫔妃、贵人、美人,尽数听闻消息,或惶恐、或艳羡、或观望,人人心中清楚。
从今往后,六宫天变,司马柔便是唯一的主人。
午后时分,阳光正好,椒房殿静谧安然。
司马柔端坐窗边,翻阅六宫典籍规制,神色沉静淡然,仿佛全然不知早朝那道震动朝野的圣旨,亦不知六宫暗流涌动。
青禾立于一旁,忍不住满心振奋,轻声道:“小姐!娘娘!陛下今日早朝特意下旨,追封夫人为宁国夫人,还要立祠祭祀!满朝文武都惊了,这是天大的恩典啊!夫人沉冤数年,终于得陛下正名了!”
八年掩埋,无人问津的母亲,一朝得诰命、享祭祀,洗刷了草草离世的凄凉。
这是司马柔心底最隐秘、最渴望的慰藉。
司马柔缓缓合卷,清丽的面容上,终于褪去了常年的清冷克制,浮出一丝极浅极淡的暖意。
昨夜她对陛下剖白所有过往,未曾奢求任何恩典,只求帝王心知、自身安分。
却未曾想,曹叡会以一道堂堂圣旨,昭告天下,慰她孝思,安她心底多年隐痛。
他是帝王,权衡天下,算计人心,却也给了她最体面、最珍贵的温柔。
昨夜他无声的信任,今日他破格的恩赏。
点点滴滴,皆是旁人不懂的羁绊。
司马柔轻声道:“陛下隆恩,臣妾无以为报,唯有恪守本分,规整六宫,一生忠君。”
话音刚落,殿外宫人入内通传:“启禀皇后娘娘,郭美人率六宫嫔妃,前来椒房殿觐见请安。”
司马柔眸底暖意瞬间敛去,重回沉静端庄,唇角噙着得体温和的浅笑。
该来的,终究会来。
新后初立,六宫旧人必然试探。
郭瑶是六宫最资深的嫔妃,亦是最不甘心失后位之人,她这一来,便是六宫试探的第一关。
司马柔抬眸,声线清婉端庄,带着中宫独有的威仪:
“传。”
阳光落满椒房殿阶前,微风拂过帘栊。
朝堂的制衡尚未落幕,后宫的博弈,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