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舍尽傲骨，风雪自罚求心安

时序匆匆，转瞬入冬，江南一夜落雪，天地覆上一层素白，湿冷寒气顺着窗缝钻进屋内，直击沈知微心口旧伤。

每到寒冬腊月，她畏寒心悸的病症便会成倍加重，白日手脚冰凉，夜里常常痛到无法安睡，寻常汤药只能暂缓片刻痛苦，难以根除病根。

萧烬渊寻访四方名医，寻到一位隐居深山的老医者，得来一剂古法良方，只是方子有个残酷的前提——需有人于极寒风雪中以肉身承冻，以自身气血为引入药，方能中和沈知微体内残留的血寒余毒，减轻她年年冬日的蚀骨病痛。

知晓此事那日，萧烬渊没有半分犹豫。

冬至这一日，大雪纷飞，寒风如刀割。

他遣走所有暗卫，独自来到医馆门前，褪去身上厚实裘袍，只着一层单薄素色中衣，直直跪在满地积雪之中。

雪花一片片落在他发间、肩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堆起厚厚一层白，肌肤迅速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发紫，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连原本与生俱来的心疾都隐隐发作，心口阵阵抽痛，他却脊背挺直，不肯挪动分毫。

晚霜推门出来清扫药渣，看见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揪，连忙上前相劝：“王爷，您本身就有心疾，这般在大雪里长跪，是要把自己的身子冻垮的！快些起身，小姐看见只会为难！”

萧烬渊目光牢牢锁着屋内那扇贴着窗纸的木窗，声音被风雪吹得沙哑破碎，却异常坚定：“那年寒冬，她跪在凝霜殿冰冷青石碎玉之上，无炭无衣，受尽风雪磋磨，是我亲手给她的苦楚。今日这一场大雪，我该一一偿还。”

“从前我不信她，偏袒奸人，三年冷待，千般委屈全由她一人咽下。今日我在此受冻，只求往后每一个寒冬，她心口疼痛能轻上几分，不必再独自熬着刺骨寒凉。”

屋内，沈知微静静立在窗边，隔着一层薄雾般的窗纸，清晰看见风雪里单薄孤寂的身影。

从前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一身傲骨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如今为了她，甘愿折损尊严，以身受罚，换取她少一分病痛。

漫天飞雪落满他全身，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掩埋，她望着那道不肯弯折的背影，心底积攒许久的坚冰，一点点裂开缝隙。

从白日初雪，跪到深夜夜深，整整一日一夜。

夜色浓重，寒风更烈，萧烬渊心疾骤然爆发，心口剧痛袭来，眼前一黑，直直晕厥在积雪之中。

晚霜慌忙冲进屋内告知沈知微，她沉默半晌，终究还是松了口，点头示意晚霜将人抬进房内。

她取出自制护心银针，坐在床边，指尖微颤，细细为他施针稳住紊乱的心脉，又熬煮驱寒汤药，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指尖触碰到他冻得僵硬冰凉的手臂，刺骨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她心头五味杂陈，委屈、怨恨、动容交织缠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半晌，萧烬渊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第一时间便捕捉到守在床边的沈知微，黯淡眼底骤然亮起微光，虚弱地轻声开口：“你……不排斥我了，对不对？”

沈知微收回手，侧身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声音轻淡，却少了往日彻骨的疏离：“过往的伤痕不会凭空消失，但我愿意试着放下执念，不再困在过去。”

没有立刻答应相伴，没有轻易原谅，可这句松口，已是长久以来最大的让步。

萧烬渊眼眶微微泛红，抬手想要触碰她，又克制地落下，低声应道：“无妨，多久我都愿意等。”

窗外风雪未停，屋内药炉温热，两人之间横亘多年的冰层，终于消融了一角。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