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零十一天。
左凌记得这个数字,不是因为他每天都在数。他只是在今天早上换衣服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手机日历,然后发现距离上次复查已经过去了七十三天。他站在衣帽间里,手指在那一整排深色西装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件平时很少穿的炭灰色双排扣西装上。今天有个慈善晚宴,主办方是华南最大的医疗器械进出口商,和凌越集团的医疗投资板块有深度合作。这种场合他一般都是穿单排扣的,低调,不抢主办方的风头。
但他今天拿了双排扣那件。
周聿来接他的时候,在车上汇报晚宴的嘉宾名单。前面的名字左凌都只是嗯一声,直到周聿念到——“协和系医院这边也收到了邀请,江医生可能会去。他是以公益基金专家顾问的身份被邀请的,不是强制性的,不确定他会不会——”
“他会去。”左凌打断他,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自己公司的财报数据。
周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左总。“您怎么知道?”
“因为主办方姓钟。钟董的夫人去年刚做了二尖瓣成形术,江宴辞是主刀。”左凌低头整理袖扣,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商业情报,“他对每一个术后患者都会长期跟踪,尤其是能上嘉宾名单的患者家属。”
“您查过?”
左凌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街边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查。他只是知道。江宴辞的每个习惯都被他记住了,精确到细节,精确到像是他大脑里有一个专门存放江宴辞数据的隐形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还存着一行小字:如果我也去,他也许就不会觉得这种应酬太烦。
酒会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三楼宴会厅举行。水晶灯,圆桌,白衣侍者,标准的顶级社交场合配置。左凌到场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比请柬上的时间晚了一刻钟——恰到好处的迟到,既显示分量又不失礼数。他在签到处签了名,接过一杯气泡水,然后站在入口处扫了一眼全场。扫视的速度很快,路线有规律,零点几秒一个人——和某个人进手术室之前的扫视方式一模一样。
他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
钟董迎上来寒暄,左凌切换成社交模式,笑容精准,谈笑自如,和他聊了十五分钟东南亚医疗器械注册的新政策。中途有两位投行的人过来敬酒,他一一应对,滴水不漏。但他的目光每隔三到五分钟会扫一次宴会厅的入口。第四次扫的时候,他看到了。
江宴辞站在签到处,正在低头签字。他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系了领带——暗灰色,没有花纹,领带结是端端正正的温莎结。左凌隔着整个宴会厅的水晶灯光和觥筹交错的人影看着那个结,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领口的温莎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江宴辞签完字,接过一杯气泡水,然后——他也扫了一眼全场。他的视线扫到宴会厅中央偏左的位置时,停了一瞬。那一瞬只有零点几秒,但左凌捕捉到了。因为他正好站在中央偏左的位置。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接下来一个小时,两个人保持着一种极其精确的距离——足够远,远到不会被任何人觉得“他们是一起来的”;又足够近,近到他们各自的余光里永远有对方的位置。左凌和钟董聊天的时候,余光看到江宴辞被一个中年男人拉住说话,表情冷淡而礼貌,像是在忍受某种不太愉快的社交义务。江宴辞在冷餐区拿水果的时候,余光看到左凌正在和一位女士碰杯,那个人穿着露背礼服,站得离左凌很近。
江宴辞手里的不锈钢水果夹在餐盘边缘发出了一声轻响。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收紧。
左凌在碰杯的间隙扫了一眼冷餐区,看到江宴辞正在往水果区走,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剪裁时尚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姿态放松而自信。他走到江宴辞身边,微微弯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像是在请江宴辞往旁边让一下。江宴辞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个男人拿了一串提子,然后——他没有走。他就站在那里,开始跟江宴辞说话。
江宴辞的表情从冷淡礼貌变成了略微惊讶,然后变成了——左凌不太确定——好像是一个微笑。不是那种敷衍社交场合的假笑,而是一个被逗到了的真实笑容。
左凌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气泡水在杯底轻轻晃动了一下。
“左总?您还好吗?”钟董注意到他的停顿。
“没事。”左凌收回目光,笑容重新恢复标准配置,“刚才说到东南亚注册新规,您提到的那个药监局审批流程,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他继续说了下去。条理清晰,论据充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是在谈一笔百亿级的并购案。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抑制了的面部肌肉反应。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正在用舌尖轻轻顶着上颚。那是他克制自己不骂脏话时的习惯动作。
他继续和钟董交谈,谈完东南亚注册新规,又和另外两位投资人聊了医疗板块的估值模型。全程笑容得体,谈吐流畅,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他刚才在零点几秒之内经历了一场完整的情感波动。但他的余光再扫过冷餐区的时候,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还在和江宴辞说话。不止说话——他掏出了手机,翻出一个二维码递到江宴辞面前。加微信。
江宴辞犹豫了一拍。然后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左凌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逐渐消退的气泡。他的手指在杯子底座的边缘轻轻转了一圈,然后他对钟董说了一句“失陪”,转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他需要离开现场,在那个“加微信”的动作引发的情绪失控被任何外人——包括他自己——察觉之前。
他没有去洗手间。他走到宴会厅外面,站在走廊尽头一个安静的角落,对着手机犹豫了五秒。然后他点了江宴辞的名字,打了一行字:“提子。他拿的是提子。”
发送。然后他就后悔了。他盯着发送出去的那行字,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极其可笑。一个三十一岁的上市公司CEO站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里,给一个医生发短信,内容是关于一个陌生男人拿了一串什么水果。这简直——幼稚。他正要撤回,消息底下弹出了回复。
“你在看我。”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江宴辞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你在看我”。
左凌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这三个字,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逃。他没有解释,没有掩饰,没有用商业术语绕圈子。他打了四个字:“一直都在。”发送。
隔了很久。久到左凌开始担心江宴辞是不是被那个穿深蓝西装的叫走了,久到他差点就要重新走进宴会厅去找人。然后消息来了。
“水果区左边第二根柱子后面,有扇门是酒店的服务通道。从这里可以绕到后走廊,通到花园。那里没什么人。”左凌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和他预想的回复完全不同。他预想的是——江宴辞会说“别闹”,会说“我在工作”,会用某个专业术语把话题岔开。但江宴辞没有。江宴辞在给他指路。给他指一条避开所有人的路。
花园在酒店后侧,是一个下沉式的小型庭院,种了几棵修剪整齐的桂花树和一圈矮冬青。没有水晶灯,没有白衣侍者,没有觥筹交错。只有头顶的月光和远处宴会厅隐隐传来的背景音乐。左凌到的时候,桂花树下面已经站了一个人。藏青色西装,暗灰色领带,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没有气泡的气泡水。月光在他的金丝眼镜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色,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你从水果区就注意到我了。”左凌走到他旁边,保持了一个介于社交和亲密之间的距离——比上次在他家并肩站在落地窗前时更近了一点。
“是你先注意我的。”江宴辞说,“提子是提子,还特意发短信。你是怕我吃了会过敏?”
“你吃任何水果都不会过敏。你的过敏史我一清二楚。”左凌说得理所当然。
江宴辞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气泡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加微信的那个人,是省人民医院超声科的。上个月去华南做示范手术,我请他去带了一台经食道超声机。他想把当时的手术影像资料发给我,之前只有电话,今天加了微信。我给他备注的是‘超声科王医生’。”
左凌沉默了。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他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和理智判断完全相反的肢体反应——放下杯子,走进走廊,发出那条极其幼稚的短信。现在江宴辞站在月光底下,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语调,把那个陌生男人的身份、加微信的原因、备注名,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左凌说。
“你不是想知道吗。”江宴辞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委屈。不是抱怨的委屈,是被人误会了但不太会为自己辩解的那种笨拙的委屈。
左凌转头看他。桂花树的影子落在江宴辞的侧脸上,遮住了半边眉眼,只露出嘴唇和下颌线。左凌忽然发现,这个人在月光下看起来不太像一个心外科医生。太年轻了,太安静了,太不会保护自己了。
“我确实想知道。”左凌说,“但不是因为你必须跟我解释。是因为——我一想到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接触你,我就会做一些不太像左凌的事。比如刚才那条短信,比如现在站在这里。”
“不像左凌的事,你做出来之后介意吗。”
“介意。”左凌说。停了一拍。“但你解释完之后,我又觉得挺好的。”
好在哪里,他没有说。但江宴辞听懂了。因为他低下头,用气泡水的杯沿挡住了自己的嘴,然后轻轻地——笑了。
花园里安静了很久。冬天的风从冬青丛中穿过,带着一股干净的泥土味。远处宴会厅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支左凌没听过名字的交响乐,管乐声隔着玻璃门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你两个月没有联系我。除了复查那一次短信和今天早上我发的那个‘好’字。”江宴辞忽然开口。
“你没回我。”
“我回了‘好’。”
“那是回的上一条。我早上发的你回了吗。我问你半夜不睡是不是在梦游,你回了吗。”左凌的语气里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委屈,他立刻用进攻性掩盖了那份委屈,就像他自己说的——想到有关江宴辞的事,他就会做一些不太像左凌的事。
江宴辞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和左凌的短信界面递给左凌。屏幕上,那条“江宴辞你半夜三点不睡,是在梦游吗”的消息旁边,有一个灰色的“草稿”标记。打好了的字,没有发出去,时间显示是今天早上六点多。
左凌低头看那行草稿:“不是梦游。刚下手术,看到你凌晨心率异常。没联系你,因为只有四分钟。没有临床意义。但看到了。”后面还有半句,被删掉了,只剩一个光标在闪。
“删了什么。”左凌问。
“没什么。”
“删了什么。”左凌又问了一遍,语气比上次轻,但更不容拒绝。
“……想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如果是,可以打电话给我。”
左凌把手机还给他。手指碰到江宴辞的手背时停了一秒,凉的。桂花树下静默了两秒,然后左凌开口了,声音很轻:“那天没有做噩梦。是半夜醒来看到你发的心率数据异常警报。我以为我自己心跳乱了。看了三遍才确认是误触。然后又看了两遍你的名字。然后就睡不着了。”
“左凌。”
“嗯。”
“你刚才说的‘一直都在’,是多久。”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不是问“你看我多久了”,而是“你一直都在”。
左凌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再低头时,他回答了没有包装的版本:“从你在急救室拿我的手机扔给周聿那一刻开始。你当时说的话我还记得——‘你要死,别死在我的手术台上,影响我的KPI’。我当时躺在急救床上,心率掉到五十五,血压快没了,但我脑子里想的是——这个人。这个人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我一定要让他记住我的名字。”
江宴辞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的名字,在你说之前我就记住了。病历上写的。”
“那是病历。我问的是你本人。”
“……我也是。”
左凌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放大了一瞬。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被一阵突然的喧哗声打断了——宴会厅的后门被推开,一群人涌到露台上抽烟聊天,声音很近,只隔着矮冬青篱笆。
两个人同时往桂花树后面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太同步,退完之后两个人的肩膀轻轻地碰在了一起。西装面料和西装面料之间几乎没有距离。没有人移开。
“你的手还是凉的。”左凌低声说。
“你的心率现在是多少。”
“不知道。手表没开声音。”左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在月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八十九。”
“高了。”
“废话。你站在我旁边,它从刚才就没下过八十五。”左凌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表,像是在盖住一个不该被看到的秘密。
“走吧。”江宴辞说,“再站下去,你的心率数据会把你出卖得更彻底。”
“你呢。你没什么可出卖的?”左凌反问。
江宴辞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服务通道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袖口——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心率监测手表。和左凌同款。底壳的绿灯在闪烁着。
左凌看到了。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在月光下弯出了一个真实的、带着一点得意和很多点温柔的笑。“什么时候开始戴的。”
“上周。科室采购多了几个。放着也是浪费。”江宴辞背对着他说。
“江宴辞。”
“嗯。”
“你的谎言越来越拙劣了。”
江宴辞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消失在服务通道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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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酒会散场。
左凌坐在车里,周聿在驾驶座上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他听了两耳朵,忽然打断了周聿:“对了。上次医疗投资板块那个空置办公室,休息室的设计方案做完了吗。”
“做完了,明天可以给您看。”
“检查床的尺寸要调整一下,加宽二十厘米。原来的太窄。”
周聿没有问左总为什么要加宽检查床,也没有问是谁会睡那张床。他只是点头,记下,然后继续开车。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左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极其罕见的、松弛的弧度。仪表盘的微光打在他脸上,看起来像是刚谈成了一笔所有人都以为谈不成的生意。
同一条路的另一个方向,江宴辞坐在出租车后排。他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然后打开和左凌的短信界面,慢慢往上翻。他翻到了今天早上那条没发出去的草稿:“想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如果是,可以打电话给我。”他把这句草稿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下次直接打。不接的话,就是在手术台上。下了手术我会回。”
发送。
三秒后,回复来了。
“这句话我截屏了。以后你要是敢不回我电话,这就是呈堂证供。”
江宴辞把手机锁屏,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但在黑暗的车厢里,他的嘴角是弯的。
司机在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问:“小伙子,谈恋爱了吧?女朋友查岗?”
江宴辞睁开眼,想了想。“不是女朋友。”
“哦,那是——”
“也不是男朋友。”他顿了顿,“还在观察期。”
司机笑了几声,不太明白但也没追问。江宴辞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流动的河。而他知道,在这条河的某一段,另一辆车里,另一个人,大概也在看同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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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