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公益基金的项目正式启动比预期提前了两周。
原因是华南那边有一家县级医院的心外科申请了援助,患者是个九岁的女孩,先天性房间隔缺损,病情已经拖了两年。家里凑不齐手术费,当地医院做不了这种级别的手术,转院到一线城市排床位要等三个月以上。基金项目组的秘书把这个案例发到工作群里的时候,左凌正在开周一早会。他看到消息,会议结束后把周聿叫进来,说了一句:“这个案例加急处理,费用从我个人的专项捐助里走。”
周聿点头记下,又问了一句:“江医生那边要不要同步知会一下?这种手术可能需要他那边协调专家资源。”
左凌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和江宴辞的短信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江宴辞发了一份术后康复指南的PDF给他,他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撤回了那条消息,改成了“看完了,第三章第五条有笔误,空腹血糖的正常值范围你写错了”。江宴辞回了一个句号,然后过了四十分钟又发了一条:“已更正。你看得比我院的住院医师还仔细。”左凌回:“你的东西我当然仔细看。”江宴辞没有回复。
“通知他。”左凌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这种手术他肯定想亲自上。”
两天后,江宴辞坐在飞往华南的航班上,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那个九岁女孩的病历资料和影像片子。他看片子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光是看缺损的位置和大小,还会用手指在片子上虚画手术路径,模拟进刀角度和缝合顺序。这是他在无数次手术中养成的习惯,术前在脑子里把整台手术先做一遍,把意外情况也预演一遍,直到所有变量都被纳入控制范围。
坐在他旁边的是林渺。这次出差江宴辞带了她,理由是“这是基金项目的第一台示范手术,你也需要积累临床经验”。但林渺知道还有一个更真实的原因——左总给江老师升了舱。原本订的是经济舱,出发前被升级成了商务舱。周聿发消息跟她说“左总说专家出差要有专家的待遇”时,林渺差点就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江宴辞了。但她忍住了。她觉得江老师看到之后大概会面无表情地说“没必要”,然后把登机牌翻过来扣在桌上——和某个人的习惯一模一样。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后,江宴辞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旁边的林渺忽然开口:“江老师,左总的公司是做什么的呀?除了医疗投资这块,我其实不太懂他们其他的业务。”江宴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眼镜戴回去,转头看她。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林渺赶紧补充:“我就是好奇。上次发布会之后网上好多人在扒左总的履历,我就看了一下,发现他做的东西好杂——医疗、精密仪器、供应链金融,好像还有东南亚的基建项目?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这么多。”
江宴辞沉默了片刻。林渺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江老师平时对任何跟医学无关的话题都懒得接话。但江宴辞开口了:“他是那种做什么都要做到极致的人。公司的事,手术的事,康复的事——他都要掌控。不是因为他贪权,是因为他不相信别人能把事情做得跟他一样好。”
林渺眨了眨眼。这段话听起来像是在评价一个商业领袖,但那个措辞——“做什么都要做到极致”“不相信别人”——莫名让她觉得江老师在说的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一个他研究了很久很久的对象。
“那他生病之后,是不是很难接受自己需要被人照顾?”林渺又问了一句,声音小了很多。
江宴辞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舷窗外,云层在机翼下面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原。过了很久,久到林渺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他才说了两个字:“很难。”
林渺没有追问。她打开笔记本开始准备手术方案。
同一时刻,凌越集团总部,左凌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投资协议。但他没有看协议。他在看手机屏幕上的航班动态——CZ6321,预计落地时间14:20。他把航班动态关了,打开和江宴辞的短信界面。打了两个字:“到了”然后又删掉,锁屏,拿起笔看协议。过了半分钟,又解锁,重新打了两个字:“落地”然后又删掉。
最终发出去的是一句:“华南今天有雨,带伞了吗。”
江宴辞落地之后回复:“没带。医院安排了接机。”
左凌看着这条消息,给周聿发了一条内部消息:“基金会以后给专家出差的接机车辆配伞。好一点的那种。”周聿回:“好的,左总。需要我备注伞的品牌吗?”左凌想了想:“不用。黑色的就行。他不用花哨的。”
抵达当地医院的第一天下午是术前会诊。县级医院的会议室不大,空调是老式的窗机,嗡嗡作响。长桌两侧坐着县医院心外科、麻醉科、儿科的主任,以及从省城赶来的两位专家。江宴辞坐在客位,面前摊着女孩的全部检查报告。县医院的心外科主任姓郭,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双手粗糙,是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的老医生。他介绍病情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基层医生特有的恳切,每一个字都透着想把孩子救回来但苦于条件不够的焦灼。
“……缺损直径大概在十二毫米左右,位置在房间隔中部。我们本来想尝试介入封堵,但超声显示缺损边缘比较薄,封堵器可能挂不住。如果开胸做修补,我们这边体外循环的设备去年坏了还没修好——”
“可以做胸腔镜辅助下的小切口修补。”江宴辞翻了一页报告,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需要正中开胸,从右侧腋下做一个四到五厘米的切口进去,用胸腔镜做可视化辅助。体外循环可以用股动静脉插管建立,不需要全套的大型体外循环机。你们医院有胸腔镜设备和经食道超声吗?”
郭主任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器械科主任。器械科主任翻了翻本子:“胸腔镜有一套,用了五年了,镜头清晰度可能不太够。经食道超声没有,只有普通的经胸超声。”
“经胸超声不够,术中需要实时监测封堵效果。”江宴辞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联系方式,“省人民医院超声科有个主任,我请他过来带一台便携式经食道超声机,当天往返。胸腔镜——镜头不清晰的话我自带一套。这些你不用担心,费用全部走基金。”
郭主任眼睛亮了,但马上又为难地皱了皱眉:“江医生,你这台手术做完就得回吧?术后管理怎么办?我们这边ICU经验不太够,万一术后出现并发症——”
“我留够观察期。术后四十八小时内如果出现任何并发症,我都在。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我有一个患者,术后管理的数据模板可以用。我会让我的团队整理一份发给你。心率和血压的监测频率、抗凝药的调整方案、术后康复的步骤,都有现成的。”
林渺在旁边把头埋得更低了。她当然知道江老师说的那个“患者”是谁。那份术后管理模板,百分之八十的内容来自于江老师过去两个月对左总的全方位跟踪监测。如果说左凌是江宴辞这辈子最用心的病人,那么这个九岁女孩正在成为第二个——而江宴辞用的,是从左凌身上磨出来的那一整套术后管理体系。
术前会诊结束时已经是傍晚。江宴辞回到医院安排的招待所房间,洗完澡换了身便装——灰色长袖T恤和深色休闲裤——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看手术方案。这时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左凌”。
江宴辞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左凌的脸。他坐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傍晚的城市天际线,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看角度是把手机靠在什么支架上的。“会诊结束了?情况怎么样。”左凌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能做。后天上午第一台。”江宴辞把女孩的影像片子举到镜头前给他看,“十二毫米的房间隔缺损,位置还行。小切口,胸腔镜辅助。本来可以用封堵器,但她的缺损边缘太薄,封堵器挂不住,开了更稳。”
左凌听着,一边听一边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江宴辞注意到他杯子里的液体颜色不对——不是红茶,是透明的。大概是白水,或者泡了什么养生茶。左凌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让江宴辞意外的话:“房间隔缺损的手术,我查过。”
“你查过?”
“你给我的那份术后康复指南,附录里有几页是关于房间隔缺损和室间隔缺损的基础病理介绍。”左凌的语气很随意,但说出来的内容一点都不随意,“我看完了。所以你说的我大概能听懂。十二毫米算中等大小,位置在房间隔中部的话,离传导束还有一段距离,术中损伤传导系统的风险相对较低。对吧?”
江宴辞隔着屏幕看了他一眼。那个人靠在办公椅上,姿态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江宴辞知道,那不是小事。那份康复指南的附录有整整十七页医学术语密集到连住院医师都不一定愿意通读,而这个人——一个日理万机的上市公司CEO——他不仅读了,还把专业内容消化到了能准确复述的程度。只因为那是他给的。
“你的记忆力还是这么好。”江宴辞说。他本来是打算说“你又熬夜看这些没用的东西”,但说出口的时候话自动变了。
“我只记有用的东西。”左凌说。两个人在视频里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江宴辞低头翻了一页手术方案,左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用动作掩盖掉了一小段说不出话的空白。那种默契很奇怪——不是医患之间该有的默契,也不是商业伙伴之间该有的默契。是两个人同时意识到“我们好像越来越像了”,然后同时决定不把这个发现说出口。
左凌先切了话题:“对了,你在那边住的什么?我看基金会订的招待所好像条件一般。”
“还行。干净就行。”江宴辞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墙角墙皮剥落了一块,空调是老式的窗机,启动的时候咔嗒咔嗒响,和会议室那台一模一样。
左凌的目光越过屏幕,在江宴辞身后的墙皮剥落处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周聿刚发消息说基金会给你订的那个招待所,空调坏了。他说给你换了县里另一家酒店,明天早上会有人帮你搬行李。”
江宴辞看了看自己房间里那个正在咔嗒咔嗒响的空调,并没有坏。但他没有戳穿。“……好。”
“那早点睡,后天手术顺利。”左凌说完就挂了。
江宴辞挂了电话,靠在床头,笔记本电脑还开着手术方案的页面,但他的手没有去碰键盘。他只是坐着,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空调没有坏。但左凌说它坏了。他刚才低头敲键盘的动作,也不是在回周聿的消息——他是在现订酒店。
这个人的谎言越来越拙劣了。而江宴辞发现自己甚至懒得去拆穿。
两天后,手术顺利完成。
九岁的女孩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心率规整。江宴辞走出手术室,脱掉手术帽和口罩,在后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县医院的走廊很窄,墙漆是上个世纪流行的那种下半截绿色的老式涂装,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郭主任走过来,握住江宴辞的手,眼眶微红,说了很多话。感激的、激动的、基层医生终于看到希望的那种真情实感。江宴辞不太擅长回应这种场面,他说了两句“这是我应该做的”,然后找了个理由先走了。
走出后门的时候,阳光很亮。他靠在墙上,摘下眼镜揉了揉被压红的鼻梁。然后掏出手机,给左凌发了一条消息:“手术顺利。孩子术后心率稳定,房间隔缺损修补完整,无残余分流。”
回复几乎是秒到:“就知道你能行。吃饭了吗。”
“还没有。”
“去吃。现在去。”
“你怎么比我还在乎我的进食时间。”
“因为我花了一百多万给那个孩子做手术,手术是你做的。你要是饿昏了,下一个手术谁来做?”
江宴辞看着这条消息,靠在墙上打了一行字:“你的基金会花了钱,不代表你本人要在乎我有没有吃饭。这两个概念不能混淆。”发送。左凌的回复又只隔了几秒:“混淆又怎样。你管我怎么花钱。去吃饭,别废话。”
江宴辞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笑了。后门外面是县医院的老院区,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了一会儿,走向医院门口那家据说开了三十年的汤粉店。左凌说了去吃饭,他就去。不是因为是医嘱——这本来就不是医嘱。是因为他发现,被这个人用拙劣的谎言、霸道的语气和不讲道理的逻辑关心,感觉并不坏。甚至很好。好到他不想承认。
同一时刻,左凌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张照片。照片是江宴辞发来的——一碗牛肉粿条,搪瓷碗,筷子是一次性的,背景是塑料桌布和一瓶辣椒酱。没有文字说明。左凌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
他给周聿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华南那个县的县医院还缺什么设备。不要问江医生,直接对接郭主任。这件事不走基金流程,从我个人账户走。”
周聿回:“好的。预算上限?”
“没有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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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