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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

溺于言

《溺于言》第一章:急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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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江宴辞正在写最后一台手术的术后记录。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夜班护士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就变了。她捂着听筒朝医生办公室方向喊了一声:“江老师,急诊那边请会诊,说是凌越集团的人。”

江宴辞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凌越集团。这个名字在财经版出现的频率比娱乐版还高,上个月刚完成对德国某精密仪器制造商的收购,成交价据传超过四十亿欧元。而集团掌门人左凌,今年三十一岁,身家早已是某个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的问题。

但这些跟江宴辞没关系。有关系的是急诊那边的语气——直接请心胸外科会诊,说明不是小事。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穿上的动作很利落,系扣子的时候已经在往外走了,皮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像量过似的。

“江一刀”走路就是这个样子。护士们私下说过,看江医生走路能看出一种压迫感,明明不赶时间,但就是让人不敢挡道。

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刚做完一台四个小时的瓣膜修复手术,他的手还很稳,精神也还撑得住,只是太阳穴有点发紧。本来打算写完记录就回去的,明天还有三台排期。

现在看来是回不去了。

急诊部在心外科楼下三层,他没等电梯,直接从楼梯走下去。推开急诊区大门的瞬间,嘈杂声像一盆水兜头泼过来——担架床的滚轮声、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家属的哭喊声、护士报生命体征的喊话声,全部搅在一起,是公立医院急诊科特有的那种有条不紊的混乱。

但今晚有一个角落的混乱程度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

抢救二区那边围了至少七八个人,西装革履的,一看就不是医院的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跟急诊医生说着什么,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旁边还站着两个表情紧张的高管模样的中年男人,再往外还有几个安保打扮的在维持秩序。

急诊医生看见江宴辞像看见救星,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江老师,左凌,凌越集团CEO,半个小时前在董事会上昏倒,送过来的时候意识模糊,血压掉到85/55,心率一百二。初步判断是心源性——”

“检查做了吗。”江宴辞打断他,脚步没停。

“心电图做了,心肌酶在等,床旁超声正在推过来——”

“心电图给我。”

急诊医生把心电图递过来的时候,江宴辞已经走到了抢救区门口。他低头看图纸,余光扫到那堆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可能是他身上的白大褂和胸牌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他走路的气势不太像可以拦的人。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带着一点沙哑,但每个字的咬字都清楚得令人恼火,是那种长期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让法务部把会议纪要整理好,明天九点之前放我桌上。张副总,那个收购案的尽调报告今晚必须发出去,不要等我签字,你自己签。”

江宴辞抬起头。

抢救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正在打点滴,左手上扎着留置针,胸前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脸色白得跟身下的床单有得一拼。但这并不妨碍他侧着头,用另一只没打针的手拿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他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对电话那头的下属不满意,薄唇开合的幅度很小,声音也压着,像是在开一场小型电话会议。

实际上他确实在开电话会议。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显示着“会议室接入中”,下面还挂着至少五六个人的头像。

江宴辞看了他三秒。

然后走过去,伸手把那部手机从左凌手里抽出来。

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礼貌,但抽出来之后的后续动作就不太礼貌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按了挂断,然后把手机递给了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你是他助理?”

戴眼镜的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手机:“……是。”

“从现在开始,他不需要这个。”江宴辞把目光收回,落到病床上那个人的脸上,“你也不需要。”

左凌在手机被抽走的那一瞬间就转过头来了。他盯着江宴辞的眼神不像一个刚昏倒的病人,倒像是一只被动了地盘的大型猫科动物——虚弱归虚弱,但爪子和牙都还在。

“医生,”左凌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但语气里那股理所当然的掌控感一点没少,“我那个会还没开完,你把手机还给我,五分钟就好。”

江宴辞低头看他,表情不变,金丝眼镜在急诊室的日光灯下反着冷光。他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手术刀上弹下来的:“你现在是我的病人,不是总裁。你要死,别死在我的手术台上,影响我的KPI。”

抢救区安静了。

那几个高管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助理端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就连正在推床旁超声机器的护士都慢了半拍。

左凌看着他。

江宴辞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左凌那双因为高烧和低血压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在这个瞬间突然聚焦了。他认认真真地看了江宴辞一眼——从他胸牌上的名字(“心胸外科 副主任医师 江宴辞”)看到他的金丝眼镜,再看到他那双完全不为所动的眼睛。

三十一年来,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左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但他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因为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警报。

心率飙升,血压骤降。

江宴辞的脸在一瞬间切换成了另一个模式。他不再看左凌的眼睛,转身对着超声屏幕的同时已经在发指令:“室性心动过速,准备同步电复律。把家属请出去,所有人后退。”

“没有家属,”助理在被推出抢救区之前快速说了一句,“左总没有家属。”

江宴辞没有回头。他拿起电极板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床上那个人。

左凌的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那双刚才还带着攻击性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睫毛在监护仪的闪光下微微发颤。

他在害怕。

——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江宴辞收回目光,把电极板按上去,声音冷静得像在报天气:“放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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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左凌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恢复期,闭着眼睛,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那张在财经杂志封面上意气风发的脸此刻苍白安静,像是被人卸掉了所有锋利的棱角。

江宴辞跟在后面走出来,摘掉手术帽和口罩,额角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缕,贴在太阳穴上。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手术成功,但他不太高兴。

不是手术本身的问题。瓣膜修复做得漂亮,血流动力学指标全部恢复正常,这台手术拿去任何一个学术会议上讲都拿得出手。

他不高兴是因为——在手术台上,当他切开那个人的胸腔、看到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刚才在抢救区,左凌攥着床单的手。

那双手他见过。

准确地说,是见过这双手的照片。三年前的财经周刊封面,标题是《左凌:三十岁以下的商业帝国掌舵者》,配图是左凌双手交叉放在办公桌上,袖口的扣子是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牌,手腕内侧隐约露出半截伤疤。杂志里提到过那道疤的来历——八岁那年母亲去世,他在ICU门外站了一整夜,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流血,因为指甲掐进了掌心。

当时江宴辞翻完那篇文章,唯一的感想是:这位年轻总裁需要一个专业的心理干预团队。

但现在,当他亲眼看到那颗心脏——那颗因为长期过劳而比正常人的心脏大了一圈、瓣膜已经出现明显病变的心脏——他突然意识到,八岁那年站了一整夜的男孩,大概从来没有离开过ICU的走廊。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站在那里。

“江老师,术后记录——”护士递过来文件夹。

江宴辞接过来,翻开,笔落在纸上。写了两行,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护士问。

“没什么。”江宴辞继续写,笔迹工整冷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刚才停那一下,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写错了。

在“患者姓名”那一栏,他下意识地写了两个字——只写了一个姓,写到第二个字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划掉了。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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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ICU病房。

左凌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是混沌的。麻药的余韵让他感觉整个人飘在棉花上,胸口的钝痛被镇痛泵压着,变成了某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压迫感。

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发生了什么。董事会,昏倒,救护车,医院,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医生——说“你要死别死在我手术台上”的那个。

左凌缓缓地、吃力地转过头。

隔着ICU的玻璃墙,他看到了那个人。

江宴辞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正在看一份检查报告。他低着头,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的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发现左凌醒了。

左凌看了他一会儿。准确地说,是看了他握着咖啡杯的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拿杯子的手势和拿手术刀差不多,稳得不像一个刚做完几个小时手术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江宴辞胸口别着的笔。一支黑的,一支蓝的,一支红的,整整齐齐,间隔均匀。

这个人连别笔都有强迫症。

左凌在心里给他下了个定义,准备闭上眼睛继续睡。

但就在他闭眼的前一秒,江宴辞动了。他放下检查报告,转过身,隔着玻璃墙看了一眼ICU里面的监护屏幕。

然后——左凌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像笑,更像是确认了某个数据之后无意识的放松。

左凌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强迫症”改成了“强迫症加上工作狂”。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手还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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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江宴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脱掉白大褂挂在衣架上,坐下来,翻开今晚的手术记录,继续写之前没写完的术后总结。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渺——他带的实习医生——发来的消息:“老师,听说你今晚收了凌越集团那个左凌?他本人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难搞?”

江宴辞看了一眼消息,打了四个字:“还行。活着。”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继续写字。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了深夜最暗的那一段,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的轮廓灯还亮着,其中一个就是凌越集团的总部大楼,那个著名的“L”形Logo在夜空中格外扎眼。

江宴辞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ICU病房里,他的病人已经第三次醒了过来。左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用麻醉还没完全消退的、不太听使唤的手,在床单上画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江”。

他画完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什么都不记得。

但那个字没消失。

护士早上来换床单的时候,看着那道被手指反复描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笔迹,奇怪地嘀咕了一句:“这画的什么?划痕?”

她没认出来。

但有人以后会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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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