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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宫远徵

月下徵羽

徵宫药材告急的消息是第三天传到月宫的。

传话的是个面生的杂役,站在月宫外面的石阶底下没敢上来,隔了七八步朝里面喊了一声,嗓子破音了,喊的是:"月宫的人在吗?徵宫急用!"

月涟正在药圃里翻土,听见这嗓子手顿了一下。铁铲插在泥里没拔出来,她直起身往外面走。走到门口看见那个杂役蹲在路边,脸涨得通红,手撑着膝盖喘气。

"什么急用?"月涟问。

杂役抬头看见她,像看见救星似的站起来往前冲了两步又刹住,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月涟接过来展开。字是宫远徵的,比上次还潦草,墨没干透就折起来了,洇成了几团。她辨认了一会儿才看清——"寒毒散,三剂,今日急用"。

没有落款。没有徵字。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转身进了药庐。翻寒毒散底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指在抖,很轻的抖,像是不太听使唤。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捏住了药包边缘把它稳住。

三剂寒毒散,她把药材分好包起来,用麻纸裹了两层,系绳的时候系了三道。比平时多了一道。

出门的时候月公子正好从廊下过来。

"去哪?"

"徵宫急用,送药。"

月公子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包药上,又落回她脸上。晨光在他眼窝底下投了一小片灰青色的阴影。

"徵宫自己没药了?"

"说是急用。"

"谁传的话?"

月涟侧过脸往外面看了一眼。那个杂役还蹲在路边,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蚂蚁,碾死了三只也没站起来。

"面生的,"她说,"没见过。"

月公子没再问。他侧开身让她过去,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味——他昨晚又没睡,在药庐里熏艾草到很晚。

她出了月宫的门,顺着石阶往下走。杂役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脚步很轻,踩在青苔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月涟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角公子的伤好了?"

那个杂役猛地刹住脚,脸色变了一下。

"……好了。"

"你是角宫的人还是徵宫的人?"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月涟没再问。她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手里那包寒毒散被她换了只手拎,换到左手上——左手离心脏近,捏着药包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压在指尖上。

走到云阶亭的时候没有人。

她愣了一下,站在亭子外面四下看了一眼。雾散了,周围的松树枝叶清晰,山道上空荡荡的,连风都没有。

"徵宫的人在哪儿?"她问。

杂役站在后面,手指了指山道往下的一条岔路——那条岔路月涟没走过,窄得很,两边长满了蕨草,蕨草的叶片上挂着露水,把路遮了大半。

"他在这下面?"月涟问。

杂役点了点头。

月涟看了一眼那条岔路。露水把蕨草压弯了,从她站的地方望进去看不见路尽头有什么。她伸手拨开两片蕨叶,露水蹭了她一手背,凉丝丝的。

她走下去了。

那条岔路比看起来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路面渐渐变宽,尽头是一片半枯的竹林。竹林里面有一间废弃的守山棚屋,木门半掩着,门框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月涟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宫远徵正靠墙坐在地上。

他闭着眼,脸色白得不对劲。嘴唇没血色,嘴角有一点干涸的淡粉色——像是吐过血又自己擦掉了,没擦干净留了一线。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蜷着。食指侧面那道旧疤今天看着特别明显,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潮红。

月涟蹲下来,把药包放在地上,伸手碰了一下他额头。

烫。

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字。

"……药。"

月涟没理他。她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搭脉,指腹按上去的时候他缩了一下,像是疼。

脉象浮而数,带着一股热毒窜动的急。她按了十几息松开手,去翻自己袖口里带的那一小包应急的药材。甘草、连翘、金银花,刚才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塞进去的,她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

她拧开随身带的竹筒倒了点水在手心里,把甘草嚼碎了喂到他嘴边。他嘴唇碰上她掌心的时候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眼白里全是红血丝,瞳孔缩了一下才对上焦,看清是她之后又闭上了,喉结动了一下,把她掌心里的甘草咽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让人传话说急用。"月涟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残留的水,"我来了你又不在这上面。"

宫远徵没回答。他闭着眼靠回墙上,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月涟看见他左手袖口底下露出一截绷带,白色的,边缘渗出来一抹暗红。

她伸手把他袖口往上撩了一点。宫远徵猛地抽回手,动作太大扯到了什么,他闷哼了一声又硬生生压下去了。

"别动。"月涟说。声音不大,但尾音往下坠,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

宫远徵的手停住了。

月涟把他的袖口慢慢卷上去。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小臂中段,缠得不好,松松垮垮的,好几处已经散了边。最底下那一层贴在皮肤上,颜色发褐,已经干了又渗、渗了又干了好几回。

"什么时候伤的?"月涟问。

"……六天前。"

"谁包的?"

他自己。月涟看他别开脸的那个角度就知道了。那人嘴硬的时候就是这样,脸往旁边偏,下巴微微扬起来,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没事。

月涟没再问。她伸手去解绷带的结,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绷了一下——肩线僵住了,呼吸也停了半拍。

"你忍着。"月涟说。

她解开绷带的时候尽量轻,但最里面那一层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揭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扯开一点新长的肉芽。宫远徵没出声,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月涟看见了。她没说话,从袖口里掏出那个小竹筒,把剩下的水倒在伤口上冲了一下。水是凉的,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短促的一口,又憋回去了。

"你胃还疼吗?"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问,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宫远徵愣了一瞬。

"……不疼了。"

"甘草加了没有?"

"加了。"

"后下?"

"……后下。"

月涟没再问。她从药包里拆出一小撮三七粉敷在伤口上,又撕了一截干净的白布重新包好,比他自己包的那圈紧了一些,也整齐一些。系结的时候她打的是双环结,和他药筐上那种一样。

包完了她也没松手,手掌隔着一层布贴在他小臂上,停了几息。

他手臂的皮肤是凉的,她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过去,透过布面,慢慢把他那一小片皮肤捂热了。

宫远徵看着她的手。她手指上还有泥土没洗净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黑褐色的泥。她系结的时候手指很稳,但贴在他臂上的时候那点稳松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的掌心在微微出汗。

"月涟。"他叫她。

"嗯?"

"你手在抖。"

月涟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确实在抖,很轻,但止不住。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

"你烧了多久了?"她问。

"……不知道。"

她伸手又碰了一下他额头。还是烫,但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他偏了一下头,没有躲开,只是侧过脸,让她的手掌贴着他额头的侧边贴了一息。

她收手的时候指尖蹭过他眉梢,停了一下。他的眉毛很浓,眉尾有几根长得翘起来了,她有那么一瞬想伸手帮他压平——但没动。

"寒毒散我带了。"她退开一步,把药包放在他手边,"一副现在煎,一副明天早上,一副后天。"

"嗯。"

"三天之内别碰毒。"

"做不到。"

月涟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墙上,脸色还是白,但嘴角那点粉色的干渍被她刚才用水冲掉了。他看着她的目光不再散,聚起来了一点,里面有血丝,但也有别的东西。

"那就少碰。"她说,"一天少碰三次。"

宫远徵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从嘴角往上走了一点弧度。

"管这么宽。"他说。

"徵宫药材告急,征到我头上来了,我就管得宽。"月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

"宫远徵。"

"嗯。"

"以后别自己包伤口了。包不好。"

她说完没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蕨叶的露水蹭了她一裙子,凉凉的,蹭出一长条深色的水痕。她走得不快,穿过那片半枯的竹林,顺着窄岔路走回云阶亭的方向。

走到亭子里她才停下来,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风从谷底往上吹,把她发梢扫到脸颊上,有点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拇指压在掌心里,压了一会儿才松开。然后她弯腰拎起空药筐,转身往后山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伸手碰了一下树干。这一次她的手指没在树皮上停留太久,碰了一下就走了,像只是确认那棵树还在那儿。

回到月宫的时候,药圃里的石蒜又开了一朵。

月涟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朵花还没完全张开,花瓣裹在一起,顶端透出一线紫红。她伸手碰了碰花苞的尖,硬的,凉的,带着晨露的湿润。

她站起来走进药庐,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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