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涟下山那天,前山在办喜事。
药筐里三包药,一包给徵宫,两包给前山库房。师父交代的时候说早去早回,她天亮出门,走到半路就听见前面传来了鼓乐声。
她站在坡上望了一眼——宫门正门那边挂了红绸,远远看着像一条红色的水从檐角淌下来。她想起上个月师父提过一句,无锋送了两个新娘来,前山要办仪式。
跟她没关系。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云阶亭里今天没人。
往常交接药材,徵宫的人会比她早到一刻钟。今天亭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没人来。
她蹲下来把药筐放在脚边,百无聊赖地伸手摸了摸亭柱上的一道刻痕。那道痕很深,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得圆钝了。她的指腹顺着那道痕摸过去,摸到末端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走得急,鞋底磕在石阶上,一声接一声。月涟站起来转身,看见一个穿深灰色短打的少年从坡下跑上来,额头上一层薄汗,到她面前刹住脚,喘了两口,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她。
木牌上刻着一个“徵”字,刀锋很深。
“徵宫的?”月涟问。
少年点头,比划了两下。他不会说话,指了指药筐,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山下的方向,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月涟看懂了——他说徵宫今天人手不够,派他来接,让他把药直接送到徵宫去。
“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少年点头,弯腰去提药筐。他的动作很急,拎起筐子的时候带倒了石桌角落一个空陶碗,碗滚了两圈掉在地上,碎了。
少年僵住了,低着头盯着那堆碎瓷片,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等着挨骂。
“没事。”月涟蹲下去把大块的碎瓷捡起来,“碗不值钱。”
少年还站着没动。
月涟把碎瓷用一片荷叶包好,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布袋里。然后她看了那少年一眼——他耳根很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发红。
她没再多说什么。从袖口里掏出一小包用草纸裹着的甘草片,递给他。
“含着,你跑得太急了,嗓子会疼。”
少年怔了一下,伸手接过去,嘴张了张,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月涟没看清口型,大概是什么感谢的话。
他拎着药筐走了。走得很快,几步就下了石阶,拐过坡道的弯不见了。
月涟在亭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风从山坳那边灌进来,带着前山隐约的鼓乐声,听起来隔了一层,像隔着水听声音,闷闷的。
她弯腰把脚边那一片漏捡的碎瓷渣也收干净,然后转身往后山走。
回月宫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她照例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指尖碰到树皮的瞬间,她听见身后远处的鼓乐声忽然拔高了——像是有什么仪式到了高潮。
她没回头。
前山在办喜事。后山有露水,有青苔,有一整个下午的药草要翻晒。
跟她没关系。
那天夜里月涟没睡好。
药房里新配的一批寒毒散底方出了点差错,她碾药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药杵磕在臼壁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停下来,手心有点发麻。
师父在后院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她放下药杵走过去,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咳嗽声渐渐平下去,才转身回屋。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她闭着眼数了一会儿房梁上的木纹——十三道长的,七道短的,角落还有一道被虫蛀过的浅坑。这是她睡不着时候的老习惯,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意识才开始模糊。
快睡着的时候她想起白天那个徵宫的哑仆。
他接药筐时的手——拇指根部有茧,常年握刀握出来的。徵宫的人用毒不用刀,只有角宫的侍卫才练刀。
她又想起他耳根的红,和他接过甘草片时嘴唇的颤抖。
那不是感激。
月涟睁开眼,盯着房梁上的黑暗,过了很久才重新闭上。
第二天一早,月涟去给师父送药的时候,月公子已经在了。
他站在师父床头,侧对着门,月涟进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月长老靠在枕头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看见月涟端药进来,艰难地抬了一下手。
“昨天前山……有事没?”
“没有。”月涟把药碗放在床头,“收完药材就回来了。”
“徵宫那边——”
“换了个哑仆来收的。”
月长老板着脸点了点头,没再问。月涟退出去的时候,月公子跟了出来。
廊下光线暗,他站在阴影里,月涟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涟涟。”他叫她。
“嗯?”
“昨天送药的人,长什么样?”
月涟停下来。晨风从廊口灌进来,把她袖子吹得微微鼓起。她没有立刻回答,侧过脸,目光落在檐角挂着的风铃上。那个风铃是铜的,年头久了,表面一层青绿色的锈,风吹过的时候声音发闷。
“穿深灰色短打的少年。”她说,“不会说话。”
“多大?”
“十六七岁。”
月公子没再追问。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有光的地方,月涟看见他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整夜没睡的人眉间会有的那种印子。
“最近前山不太平。”月公子说,“你下山收药材的时候,别多问,别看,到了交接的地方放下就走。”
“知道。”
“月涟。”他又叫了她一声,“我没跟你开玩笑。”
月涟抬起头来看着他。月公子比她高一个头,垂眼下来的时候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但她知道他不是凶,他是担心。
“哥,”她说,“我知道分寸。”
月公子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后脑勺,轻轻的,像小时候那样。
“进去吧,”他侧开身,“药圃该浇水了。”
月涟点点头,从他身侧走过去。走过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公子还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药圃。
药圃里的石蒜今天开了两朵。紫红色的花瓣卷着边,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倾斜。
她蹲下去浇水的功夫,听见前山传来了钟声。
三声,隔着山,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停下手里的水瓢,等那三声钟响完全落下去了,才继续浇水。
宫门丧钟。
跟她没关系。
她低头把水瓢里的水慢慢浇到石蒜根部的泥土里,水滴渗下去,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