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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宫远徵

月下徵羽

月涟下山那天,前山在办喜事。

药筐里三包药,一包给徵宫,两包给前山库房。师父交代的时候说早去早回,她天亮出门,走到半路就听见前面传来了鼓乐声。

她站在坡上望了一眼——宫门正门那边挂了红绸,远远看着像一条红色的水从檐角淌下来。她想起上个月师父提过一句,无锋送了两个新娘来,前山要办仪式。

跟她没关系。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云阶亭里今天没人。

往常交接药材,徵宫的人会比她早到一刻钟。今天亭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没人来。

她蹲下来把药筐放在脚边,百无聊赖地伸手摸了摸亭柱上的一道刻痕。那道痕很深,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得圆钝了。她的指腹顺着那道痕摸过去,摸到末端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走得急,鞋底磕在石阶上,一声接一声。月涟站起来转身,看见一个穿深灰色短打的少年从坡下跑上来,额头上一层薄汗,到她面前刹住脚,喘了两口,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她。

木牌上刻着一个“徵”字,刀锋很深。

“徵宫的?”月涟问。

少年点头,比划了两下。他不会说话,指了指药筐,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山下的方向,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月涟看懂了——他说徵宫今天人手不够,派他来接,让他把药直接送到徵宫去。

“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少年点头,弯腰去提药筐。他的动作很急,拎起筐子的时候带倒了石桌角落一个空陶碗,碗滚了两圈掉在地上,碎了。

少年僵住了,低着头盯着那堆碎瓷片,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等着挨骂。

“没事。”月涟蹲下去把大块的碎瓷捡起来,“碗不值钱。”

少年还站着没动。

月涟把碎瓷用一片荷叶包好,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布袋里。然后她看了那少年一眼——他耳根很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发红。

她没再多说什么。从袖口里掏出一小包用草纸裹着的甘草片,递给他。

“含着,你跑得太急了,嗓子会疼。”

少年怔了一下,伸手接过去,嘴张了张,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月涟没看清口型,大概是什么感谢的话。

他拎着药筐走了。走得很快,几步就下了石阶,拐过坡道的弯不见了。

月涟在亭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风从山坳那边灌进来,带着前山隐约的鼓乐声,听起来隔了一层,像隔着水听声音,闷闷的。

她弯腰把脚边那一片漏捡的碎瓷渣也收干净,然后转身往后山走。

回月宫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她照例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指尖碰到树皮的瞬间,她听见身后远处的鼓乐声忽然拔高了——像是有什么仪式到了高潮。

她没回头。

前山在办喜事。后山有露水,有青苔,有一整个下午的药草要翻晒。

跟她没关系。

那天夜里月涟没睡好。

药房里新配的一批寒毒散底方出了点差错,她碾药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药杵磕在臼壁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停下来,手心有点发麻。

师父在后院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她放下药杵走过去,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咳嗽声渐渐平下去,才转身回屋。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她闭着眼数了一会儿房梁上的木纹——十三道长的,七道短的,角落还有一道被虫蛀过的浅坑。这是她睡不着时候的老习惯,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意识才开始模糊。

快睡着的时候她想起白天那个徵宫的哑仆。

他接药筐时的手——拇指根部有茧,常年握刀握出来的。徵宫的人用毒不用刀,只有角宫的侍卫才练刀。

她又想起他耳根的红,和他接过甘草片时嘴唇的颤抖。

那不是感激。

月涟睁开眼,盯着房梁上的黑暗,过了很久才重新闭上。

第二天一早,月涟去给师父送药的时候,月公子已经在了。

他站在师父床头,侧对着门,月涟进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月长老靠在枕头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看见月涟端药进来,艰难地抬了一下手。

“昨天前山……有事没?”

“没有。”月涟把药碗放在床头,“收完药材就回来了。”

“徵宫那边——”

“换了个哑仆来收的。”

月长老板着脸点了点头,没再问。月涟退出去的时候,月公子跟了出来。

廊下光线暗,他站在阴影里,月涟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涟涟。”他叫她。

“嗯?”

“昨天送药的人,长什么样?”

月涟停下来。晨风从廊口灌进来,把她袖子吹得微微鼓起。她没有立刻回答,侧过脸,目光落在檐角挂着的风铃上。那个风铃是铜的,年头久了,表面一层青绿色的锈,风吹过的时候声音发闷。

“穿深灰色短打的少年。”她说,“不会说话。”

“多大?”

“十六七岁。”

月公子没再追问。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有光的地方,月涟看见他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整夜没睡的人眉间会有的那种印子。

“最近前山不太平。”月公子说,“你下山收药材的时候,别多问,别看,到了交接的地方放下就走。”

“知道。”

“月涟。”他又叫了她一声,“我没跟你开玩笑。”

月涟抬起头来看着他。月公子比她高一个头,垂眼下来的时候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但她知道他不是凶,他是担心。

“哥,”她说,“我知道分寸。”

月公子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后脑勺,轻轻的,像小时候那样。

“进去吧,”他侧开身,“药圃该浇水了。”

月涟点点头,从他身侧走过去。走过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公子还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药圃。

药圃里的石蒜今天开了两朵。紫红色的花瓣卷着边,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倾斜。

她蹲下去浇水的功夫,听见前山传来了钟声。

三声,隔着山,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停下手里的水瓢,等那三声钟响完全落下去了,才继续浇水。

宫门丧钟。

跟她没关系。

她低头把水瓢里的水慢慢浇到石蒜根部的泥土里,水滴渗下去,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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