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冬。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气。今日是摄政王萧景渊迎娶白莲月的日子,虽是侧妃,排场却胜过当年正妃入府十倍不止。
无人记得,今日,也是王妃沈静姝的生辰。
沈静姝独自跪在祠堂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摆着一块块斑驳的牌位,那是她父兄、沈家三十七口人的灵位。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沈静姝。”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声音冷漠如刀,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萧景渊站在祠堂门口,一身玄色锦袍,面若寒霜。他连跨进这道门的意愿都没有,只是将一份文书掷于地上。
“这是和离书,签了它。”
沈静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又缓缓移到男人脸上。她没有哭,没有闹,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休弃的妻子。她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但她仍然挺直了脊背。
“王爷,妾身敢问一句——为什么?”
萧景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厌恶刺得沈静姝心口生疼。
“为什么?你还敢问本王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月儿身中奇毒,是你下的!她腹中的胎儿,也是因你才小产!沈静姝,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沈静姝笑了,那笑容凄美如凋零的花。
“我说不是我,王爷信吗?”
萧景渊眼神微动,但只一瞬便恢复冰冷。他脑海中浮现出莲月苍白如纸的脸,浮现出太医叹息着摇头的模样。那是他和莲月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证据确凿,你无需狡辩。”
“证据……”沈静姝轻声重复,眸光如水,“莲月妹妹说我在她安胎药中动了手脚,王爷便信。我说没有,王爷便认定我狡辩。既如此——”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萧景渊面前。每走一步,膝盖便针扎般疼痛,但她忍住了。她在离他三步之遥处停下,抬头直视他的眼。
那双眼睛,她曾深深凝望过无数次。新婚之夜,他挑起她的盖头,她抬眸,看见的便是这双眼。那时她想,这个男人,她要用一生去温暖。
可惜,温暖是捂不热石头的。
“萧景渊,三年了。”她开口,声音很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你可曾信过我一次?”
男人沉默。
“我父兄战死沙场,你用他们拼下来的军功,踩着他们的尸骨,坐稳了这摄政王之位。沈家三十七口人,只剩我一人。”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将我囚于这王府三年,可曾想过,我也会疼?”
萧景渊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归于沉默。
沈静姝弯腰,捡起那份和离书。她看也没看,直接咬破指尖,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按下了一个血红的指印。
“和离?”她抬起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决绝,“萧景渊,你连休妻的胆量都没有吗?”
男人被她眼中的决绝震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静姝。记忆中的她,永远温婉顺从,即便他一次次伤害她,她也只是默默承受,然后继续对他好。
可此刻,她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我沈静姝,沈家唯一的血脉,宁可被休,也不与你和离。”
她将那纸和离书撕成碎片,扬在他面前。碎片如雪,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
“萧景渊,你记着。今日,是你不要我。他日,莫要后悔。”
说完,她再不看男人一眼,转身离去。单薄的背影挺直如松,一步步走出祠堂,走出这座囚禁了她三年的牢笼。
萧景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底某个角落莫名抽痛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这股不适。
不过一个女人罢了。
他转身,朝莲月的小院走去。那里,还有人在等着他去安慰。
他并不知道,沈静姝走出王府的那一刻,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相思焚骨”。
此毒无解。
从此,山高水长,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