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茗昏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这期间,陆沉没有离开过房间半步。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黑狼精神体趴伏在地,巨大的头颅枕在爪子上,金色的瞳孔始终锁定着床上的身影,哪怕眼皮沉重,也未曾阖上。
窗外的天空从漆黑转为灰白,又渐渐染上晨曦的淡蓝。
澜茗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以及精神图景深处那片挥之不去的、空洞的寒冷。那种寒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内部,像是生命最核心的火焰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他睁开眼,正对上陆沉布满血丝的双眼。
“喝水。”陆沉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动作有些僵硬。
澜茗撑着坐起身,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陆沉的手。两人同时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陆沉的手上还有昨夜砸墙留下的伤疤,已经结痂,暗红色的,狰狞地盘踞在指关节上。而澜茗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我睡了多久?”澜茗的声音很哑。
“十二小时。”陆沉重新坐下,目光紧锁着他,“感觉怎么样?”
“很冷。”澜茗老实回答。不是身体的冷,是精神图景里那种空荡荡的、漏风的感觉。
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裂痕扩大了,屏障变薄了。昨夜那场预演,不是偶然,是必然。
“傅慎行来过。”陆沉突然说,声音低沉,“在你睡着的时候。”
澜茗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了监测数据。”陆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极其难以下咽的东西,“他说……你的精神图景裂痕扩散速度,加快了。从0.8%,变成了1.2%。”
空气瞬间冻结。
澜茗慢慢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1.2%。
意味着他剩下的时间,从三十七天,缩短到了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
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谬的、近乎麻木的讽刺感。他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想要抓住些什么,可结果却是把自己推向更快的毁灭。
“他有没有说原因?”澜茗问,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
“他说……”陆沉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压抑的风暴,“是因为昨天的精神冲击。林笙路的那一下,加上我的失控,还有……”
还有他精神图景里那个正在啃食一切的“东西”。
澜茗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苍凉。
“所以,规则是这样的。”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座巨大的、冰冷的塔,“我不能不工作,因为白塔需要我维持平衡。但我每工作一次,我就离死亡更近一步。我接受安抚,是在消耗自己。我拒绝安抚,也是在消耗自己。”
他转过头,看向陆沉,蓝瞳清澈得像一汪即将干涸的泉水。
“陆沉,你明白了吗?这不是救不救的问题。这是一个死局。”
陆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几步走到窗前,一拳砸在强化玻璃上,拳头上的旧伤崩裂,鲜血顺着玻璃蜿蜒流下。
“我去杀了他。”陆沉的声音嘶哑,带着疯狂的意味,“我去杀了傅慎行,我去炸了那个温室,我去把这座塔拆了——”
“然后呢?”澜茗轻声打断他,“然后我们逃到哪里去?逃到污染区,看着我变成那些怪物中的一个?还是逃到荒野,看着我精神图景彻底崩碎,变成一具空壳?”
陆沉僵在原地,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射不出箭。
他什么都做不到。
澜茗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他身后。他伸出手,不是碰触陆沉,而是轻轻贴在了那片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是白塔严密的防御阵列,是巡逻的机械警卫,是望不到头的灰色天空。
“我想出去。”澜茗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陆沉耳边,“不是逃跑,不是躲藏。我想光明正大地走出去,看看这座塔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陆沉转过身,看着澜茗的背影。那个纤细修长的身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渺小得仿佛随时会被这座钢铁巨兽吞没。
“我陪你去。”陆沉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陪不了。”澜茗摇头,“白塔不会放你走。就算你带我逃了,他们也会追。傅慎行说得对,我是钥匙。钥匙丢了,锁也就没用了。”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陆沉,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在我还有二十四天的时候,”澜茗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在我变成温室里的那些人之前,帮我结束这一切。”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利刃刺穿。
“不可能!”他低吼。
“这是唯一的出路。”澜茗微笑,那笑容美得惊心,也冷得彻骨,“与其被当成能源抽干,不如我自己选择结束的方式。你可以做到,对不对?在你失控之前,在我认不出你之前。”
“我说不可能!”陆沉一把将他拽进怀里,手臂箍得死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哽咽,“我不会让你死……我不会……”
澜茗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听着窗外白塔机械警卫巡逻的嗡鸣。
他闭上眼。
裂痕已经产生,并且正在以每天1.2%的速度不断扩大。
而他和这座塔,和这些哨兵,和这该死的命运之间的裂痕,也再也无法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