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塔的规则

那份加密文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澜茗的视网膜上留下灼痛的印记。

【精神图景裂痕指数：12%】

【扩散速率：每日0.8%】

【预测完全崩溃时间：基于当前消耗速率，剩余有效期约37天】

没有形容词，没有警告，只有冰冷的数字倒计时。三十七天。这就是白塔给他的期限，或者说，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死刑日期。

门禁系统发出柔和的提示音，代表最高级别的指挥官权限解除。陆沉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还未散尽的硝烟味和血腥气闯进来，军装外套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某种腐蚀性液体。黑狼精神体紧跟在他身后，毛发凌乱，左前爪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黑雾般的血气——那是污染。

“傅慎行那个混蛋对你做了什么？”陆沉一进门就厉声质问，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但当他看清澜茗苍白的脸色时，那股戾气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澜茗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蓝瞳平静得可怕：“你去边境了？”

“嗯。”陆沉粗鲁地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一道狰狞的新伤，“清理几个被污染的据点。澜茗，看着我。”

他大步走过来，单膝跪在澜茗面前，沾着血污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不管他们说什么，别信。”陆沉死死盯着他，黑眸里翻涌着澜茗看不懂的情绪，“什么复制品，什么有效期，都是他们控制你的手段。我会带你出去，还有二十七天，我就能安排好一切——”

“二十七天？”澜茗轻声打断他，“文件上说，三十七天。”

陆沉僵住了。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澜茗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最后一层伪装，“你知道我的精神图景在崩溃，你知道每一次安抚都在消耗我的生命。所以你急着带我走，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你要赶在我‘报废’之前，把我从这间牢房里抢出来？”

“不是这样的！”陆沉猛地站起来，黑狼发出痛苦的呜咽，“我只是不想看你变成那些温室里的行尸走肉！我想救你！”

“那你告诉我，”澜茗也站了起来，银发在灯光下微微颤抖，“救我之后呢？带我去哪里？让我像普通向导一样，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然后等你下次暴动，再去求我救你？还是像傅慎行说的那样，一边用着我，一边看着我被污染一点点吃掉？”

陆沉哑口无言。

他救不了他。没人救得了他。白塔的规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他们所有人牢牢缠死。哨兵需要向导，向导需要哨兵，互相依存，也互相毁灭。

“今晚有任务。”陆沉最终别开脸，声音沙哑，“傅慎行带队，去清理一个高污染区。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澜茗愣住了，“我是治愈向导，不参与前线作战。”

“正因为你是治愈向导。”陆沉转过身，眼神冷硬得像块铁，“白塔的命令。他们要在实战环境下，测试你的精神屏障极限。而且——”

他顿了顿，下颌线绷紧：“而且，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啃食你的精神海。”

任务在黄昏时分下达。

运输机轰鸣着掠过荒芜的边境线。机舱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傅慎行正在做最后的战术部署，林笙路抱着胳膊坐在角落，蓝发下的眼睛一直盯着澜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澜茗被安排在机舱中部，两侧是严密的护卫。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灰色地貌，那不是他熟悉的白塔辖区，而是一片被污染侵蚀的废土。天空是浑浊的橘红色，大地龟裂，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记住规则。”傅慎行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副特制的护目镜，“待在防护圈内，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超过十米。”

澜茗接过护目镜，指尖冰凉：“如果我死了呢？”

“你不会死。”傅慎行看着他，棕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在白塔榨干你最后一点价值之前，我不会让你死。”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保护”的承诺。

运输机降落在一片废弃的城市废墟边缘。一下飞机，浓烈的精神污染气息就扑面而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大脑。澜茗晃了一下，陆沉立刻伸手扶住他，黑狼低吼着驱散靠近的污染气息。

“开始推进。”傅慎行下令，雄鹰升空，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断壁残垣。

他们向城市中心进发。澜茗走在中间，精神力全开，白鹿的虚影在周身流转，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屏障。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无形的污染，像饥饿的鲨鱼，正疯狂撞击着这道屏障，试图钻进来。

越往里走，压力越大。

突然，前方一栋倒塌的大楼里，传来凄厉的非人嚎叫。数十只被污染扭曲的怪物蜂拥而出，它们的身体像是各种生物的拼凑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精神波动。

“防守阵型！”傅慎行拔出手枪，雄鹰俯冲而下。

战斗瞬间爆发。

澜茗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怪物被哨兵们的火力撕碎。陆沉的黑狼在怪群中撕咬，林笙路的蓝鲸掀起精神冲击波，傅慎行的子弹精准地命中每一个弱点。

很顺利。太顺利了。

直到澜茗听见那个声音。

不是嚎叫，不是枪声。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

咔嚓。

他自己的精神屏障，裂开了一道新的缝隙。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意志，顺着那道裂缝，猛地钻进了他的精神图景！

“呃啊——！”澜茗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他眼前的景象变了。不再是废墟，不再是战场。他看到了白塔，看到了无数的培养舱，看到了成千上万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银发少年，他们睁着空洞的眼睛，齐声对他低语：

“回家吧……”

“回到温室里去……”

“这才是你的归宿……”

“澜茗！”陆沉的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澜茗已经听不见了。他正被拖入那片由无数失败品构成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栀子花的香气被污染吞噬，白鹿的虚影在黑雾中痛苦挣扎。

而在现实世界，傅慎行和林笙路惊恐地看到，澜茗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入这片污染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塔的规则，终于露出了它最残忍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