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旧伤

镇静剂的药效让陆沉陷入沉睡，隔离舱内的红光转为平稳的绿色。

澜茗站在舱外，直到那股灼人的热度从体内缓缓退去，才转身离开医疗层。他的脚步很轻，银发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拉出一道安静的影子。白塔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历代杰出哨兵与向导的肖像，他们目光肃穆，仿佛仍在注视着这座庞大机器永不停歇的运转。

回到自己的房间，澜茗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恒温系统单调的嗡鸣。他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陆沉精神海的温度——那种冰冷与炽热交织的触感，并不陌生。

六年前，他也曾这样触碰过一个少年的精神图景。

那时他十二岁，刚刚被检测出S级精神力，从培养舱转入白塔学院部。而陆沉，十六岁，刚刚完成第一次觉醒，是最棘手的案例。

记忆里的隔离室比现在简陋得多，也没有这么多精密仪器。

少年陆沉蜷缩在角落，黑狼精神体龇着牙，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他的精神海正在溃散，无数尖锐的碎片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他自己。医疗官们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注射镇静剂，直到他像个破败的布偶。

是澜茗主动走了进去。

没有防护，没有预案。他只是蹲在陆沉面前，像现在这样伸出手。

“疼吗？”年幼的澜茗问。

陆沉抬起头，眼神浑浊，充满了动物性的警惕。但在澜茗指尖触及他眉心的那一刻，所有的暴戾都凝固了。白鹿的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像春雪消融，一点一点抚平那些狰狞的裂痕。

那是澜茗第一次使用能力，也是第一次明白，所谓的“治愈”，不是简单的修补，而是分担。

他分担了陆沉精神海里的寒意，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格外怕冷。

他分担了陆沉记忆深处的孤独，所以即便在人群簇拥的白塔，他也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澜茗向导。”通讯器突然震动，传出傅慎行冷静的声音，“请立刻前往顶层汇报任务。”

澜茗收回思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那个银发蓝瞳的少年依旧完美无瑕，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顶层办公室的视野极佳，能俯瞰整个白塔的防御阵列。

傅慎行站在全息沙盘前，棕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作为白塔副指挥官，他总是这样严谨、克制，连精神体雄鹰都安静地停栖在他肩头，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一切。

“陆沉的情况比你报告的更严重。”傅慎行转过身，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他的精神海里，有‘污染’的痕迹。”

澜茗睫毛微颤：“污染？”

“来自边境废墟的未知精神侵蚀。”傅慎行走近一步，雄鹰的羽毛微微竖起，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通常只有深入污染区的哨兵才会接触到的东西。但陆沉这周并没有出任务。”

澜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在他体内埋下了东西。”傅慎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而你的安抚，加速了它的孵化。”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澜茗握紧了袖口下的指尖。他想起了陆沉精神海深处那团陌生的阴影，想起了自己刚才不受控制的向导热——那真的只是周期性的生理反应吗？

傅慎行看着他，眼神复杂：“从今天起，暂停你对陆沉的所有单独安抚任务。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保护好你自己。白塔需要的不是一个‘用完即弃’的治愈剂，而是一个能永远稳定这些疯子的‘枷锁’。”

枷锁。

这个词在澜茗耳边回荡。他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原来六年前，他以为的“救赎”，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