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景和三年,秋涝连月。
连日冷雨缠绵不绝,洗得京城青砖泛着一层森冷水光,天穹常年压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不见日星,不明晨昏。整座皇城沉在一片湿冷晦暗之中,市井萧索,人心惶惶。
自入秋以来,京城城西老槐巷,连发三起无解诡案,震动朝野。
三户待嫁闺中女子,皆在大婚前夜无声殒命。
无刀伤、无勒痕、无药毒、无挣扎痕迹。
每一具尸身都端端正正卧于闺床,大红嫁衣规整,妆容完好,眉眼含笑,神色温婉恬静,宛若沉眠待嫁。唯独心肺寸寸枯朽,生机凭空散尽,寻常仵作勘验百遍,终究一无所获。
市井流言沸反盈天,人人都说老槐巷藏阴邪,专夺新娘性命,配幽冥阴婚,是为鬼嫁索命。
案子悬滞半月,刑部、大理寺轮番接手,朝堂老吏尽数束手无策。
人力无解,便只能归于鬼神。
层层卷宗堆压在大理寺卿的公案之上,墨迹沉沉,纸页发凉,记录着三条鲜活人命,也记录着大曜朝堂刑狱体系最大的僵局与难堪。怪力乱神不可查、不可究、不可治,到最后,所有人默契闭口,只当是天意灾厄,任凭流言肆虐民心。
大理寺正堂肃穆沉滞,檐外风雨簌簌,穿堂而过,吹得堂内烛火摇摇欲坠。
满堂官吏垂首默然,无人敢接下这烫手死案。
大理寺卿面色沉郁,指尖重重叩在卷宗封面上,声线疲惫又焦灼:“三案形制如一,死状诡异,查无人证,勘无痕迹。再迁延下去,民心大乱,陛下追责,我大理寺无人能脱罪。”
堂下寂静无声。
都是混迹朝堂数十年的老臣,深谙为官之道。凡人查不了阴邪案,谁接手,谁背锅,与其徒劳无功引火烧身,不如束之高阁,任其不了了之。
死寂蔓延之际,一道清冷淡漠的女声,自正堂正门悠然落来,穿透满堂沉滞。
“不是天意,不是鬼祟,是人造虚妄,浊养阴煞。”
声线清泠如玉石击泉,不高不低,却自带一种俯瞰全局的笃定与通透,瞬间压过满堂风雨杂音,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牵引至门口。
雨雾缭绕的廊下,立着一道素衣身影。
女子一身极简素色布衫,无锦绣裁边,无珠玉点缀,一身清白,立于满朝朱紫官服之间,清绝得近乎格格不入。乌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束起,碎发被穿堂凉风拂动,贴在白皙光洁的颈侧。
身姿挺拔如孤峰青竹,不卑不亢,从容静定。
最慑人的是一双眼。
眸色清透淡漠,无半分新人入朝的局促惶恐,无半分世人对诡案的惊惧敬畏。那眼底盛着万古沉淀的寒凉与清明,阅过三界倾覆,看过诸神叛离,勘尽世间千万虚妄罪恶。
来人正是苏昭尘。
三日前,一纸破格诏令震动整个大曜朝堂。
无家世、无科举、无朝堂根基,凭空出世的寒门女子,仅凭一纸手写断案笔录,被年轻帝王破格擢升,授大理寺少卿之职,掌京城重案勘验、刑狱推查之权。
大曜立朝三百余年,从未有女子入大理寺,更从未有无名布衣一跃身居少卿要位。
朝野上下无人信服,世家权贵嗤笑不已,百官皆静待她无能落败、狼狈离京,将这场帝王一时兴起的破格任用,沦为朝堂笑柄。
可此刻立在正堂之中的苏昭尘,从容、冷静、淡漠,眼底是远超凡俗岁月的通透与掌控。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弱不禁风的凡人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执掌三界因果、审判万古罪业、定天道律则的昭华元华神主。
万年前三界神战,诸神贪权妄念丛生,结党叛上,妄图瓜分本源、篡改天道。
世人后世杜撰神史,皆言上古神战惨烈,主神陨落三界动荡。
唯独真相万古沉默——她从未败北,从未陨落,从未失忆懵懂。
是她亲手平定诸神叛乱,亲手流放堕神余孽,亲手封存上古罪业,重整三界秩序。
只是万古积冤不散,叛神残余浊气散落天地,借人间王朝轮回滋生邪煞,岁岁蚕食苍生气运、动摇天道根基。那些人间无解诡案、王朝离奇浩劫、世人无端冤苦,皆是上古余孽蛰伏试探的痕迹。
为彻查万古悬案,根除潜藏天地的堕神毒瘤,肃清人间代代沉冤,她自愿封印九成神力,隐匿至高神位,携完整万古记忆、圆满神格入世。
她不入轮回,不经遗忘,不染懵懂。
人间棋局,万古迷局,所有前因后果、所有潜藏阴谋,尽数在她胸中。
她入世,不为历劫,不为修行。
只为清天下之冤,定万古之乱。
面对满堂或轻视、或质疑、或惊愕的目光,苏昭尘步履从容,缓步踏入正堂,雨水未曾沾衣,浊气不敢近身。
她径直走到公案前,垂眸拂开厚厚堆叠的卷宗,指尖掠过一张张死者画像、一页页勘验笔录。
过目不忘,万古神思瞬息推演完毕。
“诸位大人束手,不过是困于凡人眼界。”苏昭尘抬眸,目光清淡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戳破僵局,“诸位只查人祸,不观浊气,只见死状安详,不见煞气相缠。”
大理寺卿眉头紧蹙,带着几分审视与不耐:“苏少卿初入朝堂,年少气盛。此案半月无解,刑部老手、寺中酷吏尽数勘验无果,难不成你一眼观之,便敢妄断定论?”
堂下官吏纷纷附和,眼底轻视更甚。
一介无名女子,初来乍到,竟敢轻视朝堂所有老臣?
苏昭尘全然无视众人非议,指尖点在卷宗里一句不起眼的邻里供词上,条理清晰,字字有据:“三案死者,皆是纯阴命格,生辰极阴,体质偏弱,心性单纯,最易被怨念煞气相缠。三人居所,尽数靠近老槐巷千年古槐。”
“古槐千岁,根系深扎地脉,聚阴纳怨,是天然养煞之地。近来三月雨夜,巷中常有私祭焚香之声,邻里以为祈福,实则引煞饲怨。”
“死者心肺枯朽,非病非毒,乃是阴煞浊气侵入经脉,日夜蚕食生机。死者含笑而终,亦非自愿赴死,是浊气乱其七情,编织大婚圆满的虚妄幻景,令其心神沉溺,生机自行溃散。”
一番话落地,满堂骤然死寂。
所有人神色骤变,惊愕失语。
半月查案,他们只困在“人为凶杀”与“鬼神索命”两端反复纠结,从未有人勘破人为养煞、借煞杀人的核心真相。
看似鬼神作祟的诡案,根底依旧是人心贪恶,只是牵连了凡人无法窥见的上古阴浊。
大理寺卿神色剧变,眼底轻视彻底散去,只剩凝重震惊:“依少卿所言,此案是人祸借煞力行凶?真凶藏于市井之中?”
“是。”苏昭尘颔首,语气笃定无波,“凶手深谙阴煞祭炼之术,借古槐地脉养煞,择纯阴女子为祭,以婚嫁执念为引,造鬼嫁凶局。再借市井流言将一切归于鬼神,脱自身罪责。”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
凡人贪利贪邪,尚可饶恕。
可这股能扎根人间、滋养凶煞的浊气,根底源自万年前的叛神余孽。
这一桩京城诡案,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市井凶案。
是蛰伏万古的黑暗,在试探天道,也在试探她是否重临人间。
就在满堂震动、人心纷乱之际,一道温润清雅、沉稳如玉的男声,自堂外廊下缓缓漫入,自带权重,安定人心。
“苏少卿目光卓绝,一语破半月迷局,果然不负陛下破格擢升。”
雨声顿轻,风声渐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廊外雨雾深处,缓步走入一道月白衣影。
男子一身暗纹星辰锦袍,衣料华贵低调,身姿修挺颀长,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自带庙堂极致的端庄威仪。他手持素色油纸伞,伞沿沥落细碎雨珠,周身纤尘不染,温润绝尘。
眉眼清隽温和,气质清雅如仙,可眼底深处,却是深不见底的城府与淡漠杀伐。
当朝太傅,帝师谢玄宸。
权倾朝野,掌大曜半壁权谋,帝王倚重,百官敬畏,是朝堂之中最莫测、最不能招惹的第一人。
可无人知晓,这位人间谪仙、朝堂权臣,真身是执掌星辰秩序、统御诸天星轨的玄宸上君。
万年前诸神叛乱,诸天神明尽数觊觎本源、背道而驰,唯有他,执星辰为刃,守天道为盾,自始至终立于她身侧,陪她平定三界战乱,肃清诸神祸乱。
他是她唯一的同源神官,唯一的宿命道侣,唯一准许常驻身侧、洞悉所有真相的神明。
万年前战事落幕,三界重归清明,他甘愿自降神阶,弃星辰至尊尊荣,随她一同封印神力,入世浮沉。
她入世清万古沉冤,定三界乱象。
他入世守她岁月,护她周全。
万年相守,不言不语,隐忍深情,俯首为棋。
天下人皆敬他、畏他、仰他。
唯独他自知,他是三界至尊强者,却永远是她一人的信徒。
谢玄宸缓步踏入正堂,目光穿过满堂官吏,精准落于素衣清冷的女子身上。
外人只见她年少张扬、惊才绝艳。
唯有他看得见,她眼底沉淀的万古风霜,看得见她刻意收敛的无上神威,看得见她看似入局人间,实则早已掌控所有棋局。
人间所有局,皆是她愿意见到的局。
四目相对,没有初识的陌生试探,只有跨越万古岁月的熟稔与心照不宣。
无需言语,便知彼此来意。
谢玄宸敛去眼底极淡的温柔纵容,恢复朝堂公允温润的模样,声线平和定音:“陛下命我督办此案,半月无措,朝野惶然。今日苏少卿勘破煞局真相,便是唯一突破口。”
他微微侧身,姿态恭谨有度,合乎人间君臣礼数,却字字以她为先:“雨势未歇,凶局未止。不知苏少卿,可否与我同往老槐巷,实地勘案,缉拿真凶,破这鬼嫁迷局?”
苏昭尘眸光微敛,收回眼底万古思绪,清浅颔首。
清冷声线,落雨成定:“固所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