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梅雨季,空气里总能拧出一股发霉的潮气。
老城区筒子楼的走廊昏暗逼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尽头那扇贴着“奠”字的木门缝里,漏出一点惨白的灯光。
陈默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折叠桌前,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美工刀,正在一点点剔除一枚古铜钱上的绿锈。他的动作很慢,呼吸压得很低,仿佛手里拿的不是钱,而是某人的命。
“砰!砰!砰!”
砸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默!别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传来一个公鸭嗓,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今天要是再不签字,这房子我们可就依法收走了!”
陈默手上的动作没停,直到那枚“崇宁通宝”露出原本的金黄色泽,他才轻轻吹去浮尘,将其放在一旁的绒布上。
他站起身,并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好最上面一颗扣子,然后才缓缓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穿着花衬衫的瘦子,嘴里叼着根牙签,正是这一带有名的“秃鹫”强哥。身后跟着两个满身腱子肉的打手,手里拎着棒球棍,一脸横肉地堵住了楼道的光。
“哟,我们的陈大博士终于肯露面了?”强哥吐掉牙签,目光贪婪地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默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怎么?想通了?那转让书签了,你爸欠的那三百万高利贷,一笔勾销。”
陈默靠在门框上,神情淡漠得像是一潭死水:“那是高利贷,法律不支持。而且,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强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随即脸色猛地一沉,一脚踹在门板上,“在这个片区,警察还没我的拳头好使!陈默,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在象牙塔里读死书的书呆子?出了校门,你连条狗都不如!”
说着,强哥一挥手:“给我搜!听说这老东西死前留下了不少古董,肯定藏在这屋里!”
两个打手立刻就要往里闯。
“站住。”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他挡在门口,身形单薄得像张纸,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是私闯民宅。”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红灯闪烁,“强哥,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非法搜查他人身体、住宅,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是想进去蹲几年,还是想听我把这房子的产权法条给你背一遍?”
强哥愣了一下,随即狞笑着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将他狠狠撞在墙上:“跟我背法条?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现实!”
一只粗糙的大手掐住了陈默的脖子,窒息感瞬间涌上大脑。陈默的脸色涨红,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强哥,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放开……我……”陈默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会……后悔的。”
“后悔?老子……”
强哥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手腕一阵剧痛。
不知何时,陈默手里多了一片锋利的瓷片——那是刚才他在桌上剔除铜锈时,顺手从旁边一个破瓷碗上掰下来的。瓷片尖锐的一端,正死死抵在强哥手腕的动脉处,只要再进一分,血就会喷涌而出。
“你疯了?!”强哥惊恐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那两个打手也愣住了,他们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读书人。
陈默捂着脖子剧烈咳嗽了几声,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显得触目惊心。他推了推歪掉的眼镜,重新站直身体,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爸是被你们逼死的。现在,你们又想要这房子。”
陈默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三人:“我读过很多书,史书上说,穷寇莫追。因为把老实人逼急了,他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强哥,你要不要试试?”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强哥看着陈默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竟莫名升起一股寒意。那是看死人的眼神。他混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读过书又不要命的疯子。
“行……陈默,你有种。”强哥揉了揉手腕,恶狠狠地指着陈默,“这房子你保得住一时,保不住一世。三天!给你三天时间,拿不出钱,你看我怎么弄死你!”
说完,强哥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陈默关上门,反锁。
身体里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心里的瓷片早已割破了掌心,鲜血滴落在地板上,和灰尘混在一起。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本子。
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父亲至死不肯交出去的东西——《地宫堪舆录》残卷。
父亲生前是江城有名的古建修复师,因为发现了某个大开发商在古建筑下掩埋文物的证据,被设局陷害,最终跳楼自杀。
陈默翻开本子,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那张残缺的地图。
“知识……真的能改变命运吗?”陈默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如果知识有用,父亲就不会死,他也不会像条狗一样被人堵在门口羞辱。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在地图的一角。那里有一行父亲用红笔写下的小字,因为沾了血迹而显得格外刺眼:
“龙潜于渊,利在西南。陈氏祖宅之下,非墓,乃库。”
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祖宅之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屋内那个常年上锁、父亲生前严禁他进入的地下室入口。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陈默苍白的脸。他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锐利,最后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