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特案组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味道。朱志鑫把一份厚厚的档案袋放在姜妗沓的办公桌上,牛皮纸表面已经磨损得发白,边缘处用红色马克笔标注着“1998·未结”的字样。
左航靠在窗边擦拭着他的狙击镜片,修长的手指捏着麂皮布来回擦拭,晨光透过玻璃落在他冷白色的皮肤上。苏新皓从解剖室过来,白大褂还没脱,袖口处沾着一点干涸的暗色痕迹,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档案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张极搬了把椅子反着坐下来,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张泽禹最后一个从机房出来,眼角还带着熬夜的血丝,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搭在眉骨上,他把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字排开放在长桌上。
朱志鑫翻开档案的第一页,三张泛黄的照片散落出来。第一张是遇害者生前的证件照,年轻的女性面容在过曝的闪光灯下显得有些模糊。第二张是案发现场的全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被铁栏杆围住,生锈的防盗网上挂着几件永远等不到主人收回去的衣服。第三张是尸体被发现时的俯拍,黑白色的照片里,看不清细节,只有大片大片的深色阴影蔓延在地面上。
朱志鑫的声音不算大,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九八年夏天,城南翠屏小区,二十二岁女性,陈若溪,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凌晨两点从排练厅离开后失踪,四十八小时后在她租住的公寓阳台上被发现。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法医在尸体上提取到了不属于受害者本人的皮屑组织。当年的DN A技术还不够成熟,样本保存到现在已经严重降解,这是第一个难点。”
苏新皓放下文件,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东西。他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挤在横线上,偶尔停下来把钢笔帽咬在嘴里思索几秒。
张泽禹把一个老旧的光盘插入外置光驱,发出嗡嗡的读取声。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寥寥几个文档和十几张像素极低的现场照片。
“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老刑警已经退休五年了。”朱志鑫把一张名片推到桌子中央,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座机号码,“上周他主动联系市局,说在自己家里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本工作日志,里面夹着五封匿名信。信件的邮戳显示全部来自案发后的第一个月内,寄信人声称自己亲眼看到了凶手从阳台上翻出来的全过程。”
左航把狙击镜片收进黑色的小皮袋里,拉链拉到头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走到桌前拿起其中一封匿名信的复印件看了看,纸张是普通的文化用纸,字迹是手写的,每个笔画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工整。
“匿名信的内容是什么?”
朱志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写信人说凶手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很高很瘦,动作极其敏捷,从四楼阳台徒手翻下来只用了不到十秒。当年警方按照这个线索排查了全市有攀爬前科的人员,但一无所获。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信是真的目击证言还是凶手的恶作剧,谁也说不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夏季的清晨来得早,七点刚过太阳就已经挂在了东边的高楼上。特案组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传来细微的嘶嘶声,冷气把空气中咖啡和纸张混合的味道搅动得四处流动。
苏新皓翻到尸检报告的那一页,食指在几行字下面划过去。
“当年的尸检报告写得很详细,颈部索沟形态显示致死工具是一种直径约六毫米的圆滑绳索,绳索表面有均匀的编织纹路。另外,受害者的指甲里检出了皮屑组织,说明她在死前曾经剧烈挣扎并且抓到了凶手的皮肤。指甲残留在证物袋里,虽然过去了二十三年,但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比对样本,理论上还有做DNA谱系分析的可能性。”
朱志鑫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姜妗沓身上。
“翠屏小区那片老城区去年已经全部拆除了,当年的邻居、保安、居委会大妈这些人散的散走的走,排查起来难度很大。我需要你做的,是去拜访那位退休的老刑警,看看他的工作日志里有没有留下当年目击证人的联系方式。”
张极把椅子转了个方向,从储物柜里拿出一卷施工图纸摊开在茶几上。图纸是翠屏小区当年的楼栋分布图,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过。
“那片小区虽然拆了,但我找到了当年的建筑图纸。四号楼是临街的独栋单元,受害者住在四楼最西边的401室,阳台下方是一片绿化带,当年还没铺水泥地面。如果凶手真的是从阳台翻下来的,落地后往东跑三十米就是小区侧门,出去后直接通往城南快速路的辅路,那个年代那条路上连路灯都没有。”
张泽禹已经从某个老旧的数据库里找到了当年翠屏小区周边一公里范围内的所有道路监控点位图,把图片投屏到大屏幕上。二十三个圆圈标记在灰蓝色的地图上,大部分都集中在主干道的十字路口。
“九八年的监控覆盖率不到现在的百分之三,城南那片更是盲区中的盲区。不过当年案发后第三天,城南快速路入口的治安摄像头拍到了一辆可疑的白色面包车,车牌号模糊,车型是九十年代末很常见的那种金杯海狮。这个线索当年被列在调查记录的最后几页里,标注为‘待查’,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的风扇声和远处街上早高峰的车流声交织在一起。朱志鑫把档案袋里的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是一封复印的匿名信,信上的墨水已经褪色成了淡蓝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每一笔一画都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工整,最后一行字写着: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