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玲把手机塞进裤兜,那张李强的名片边角戳着大腿外侧,每走一步都轻轻扎一下。
她先打给了李强。
电话响了六声,她以为要转入语音信箱,那头接了。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打印机的滋滋响,李强的声音混在里面,带着一股子敷衍的热络:“喂,哪位?”
“李哥,是我,昨天租302那个,苏婉玲。”
“哦——小苏啊,怎么啦?房间还好吧?”尾音往上挑,像是在笑,但那种笑意没进到语气里,只是挂在句尾晃了晃。
苏婉玲站在二楼拐角,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楼梯栏杆。栏杆的铁锈碎屑扎进掌心,她用力握了一下,让自己别结巴。
“房间有问题。”
“有问题?什么问题?”
“墙角渗黑水,臭得不行。镜子……镜子里有东西。”最后四个字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说得太快,没来得及咽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打印机的声音还在滋滋响,盖住了他的沉默。
两秒之后李强笑了。不是哈哈哈,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两声气音,“小苏啊,你是不是没睡好?老房子嘛,管道旧了渗点水正常,你拖一拖就行了。镜子那个……大白天别说那些吓人的话,你一个小姑娘别自己吓自己。”
“我没自己吓自己。那股臭味不像是水管漏出来的,像——”她停住,后半句堵在喉咙口。像死东西烂在泥里。她没说。
“像什么?你说嘛。”李强的语气从敷衍的热络变成一种慢吞吞的审视,像猫看老鼠。
苏婉铃没接话。
李强那头又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把手机贴着下巴说的,“你说的问题我都听见了。可合同签了白纸黑字,三个月。提前退租押金和违约金都得扣,两千块,一分不退。你要是觉得房子不舒服,那你就住到合同期满再搬,要是现在就想走——拿钱来。”
苏婉铃手指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我只交了一月房租,押金才三百,哪来两千违约金?”
“合同上写了,提前解约赔偿两个月租金。你签的时候看清楚了吗?没看清楚现在可以去翻翻。”李强说完,打印机的声音停了,电话那头只剩下他的呼吸,平稳,不急不躁,像是在等她自己算过来这笔账。
她算不过来。八百块的银行卡余额,怎么算都够不到两千。
“我要见房东。”她说。
“王哥忙得很,没空——”
“我现在就去他办公室。”她挂断。
挂断的动作太用力,指甲划在屏幕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眶底的青灰色比早上又重了一层,嘴唇干裂的那道口子没愈合,边缘翻着一点死皮。
她没等电梯。电梯门上的指示灯一直在六楼和七楼之间跳动,跳了十几秒也没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走楼梯。三楼到一楼,每踩一级台阶,脚底就凉一分。那股凉意从脚心的涌泉穴往上钻,沿着胫骨过膝,走到大腿根部时已经变成一种钝重的酸麻——不是冷,是气血不畅。她扶着墙走完最后几级台阶,手扶过的地方在墙皮上按出几个湿漉漉的手印。
王德福的办公室在楼后一排平房的第二间。那排平房夹在公寓楼和荒地的石棉瓦棚子之间,采光被两边挡死,白天也暗得像傍晚。平房门口堆着几袋过期水泥,袋子上积的灰厚得用手指能写字。铁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字体:临渊宏业地产·管理处。
苏婉铃抬手敲门。指节敲在铁皮上,声音闷闷的,震不出去,像是被铁皮吃掉了。
门从里面开了。王德福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烟,烟灰积了一截没弹。桌上放着茶缸、烟灰缸、一本台历翻到六月。看见她,没起身,只是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眼珠子从她头上扫到脚上,又扫回头上。
“什么事?”
“我要退租。”
王德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灰没弹掉,还在烟头上挂着。“合同签了三个月,这才住了一天就退?”
“房子有问题。墙角渗黑水,还有臭味,镜子里——”
“镜子怎么了?”王德福打断她,眼皮子半耷拉着,看着不像在认真听,但眼珠在眼皮缝里一动不动地定住,像蛇。
苏婉铃没往下说。她看他的眼神不对。那不是房东对租客不耐烦的眼神,那是赌徒看着骰子在桌上滚、还没落定时那种专注。
“镜子里的水汽不正常。”她换了个说法,“而且昨晚楼道里有挖土的声音,还有女人哭。”
“老楼都这样。”王德福把烟掐灭在烟缸里,烟头在缸底摁了好几下,每一圈都拧得特别深,像是要碾死什么东西。“下水管漏气,风灌进来就有怪动静。我这儿租出去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事。你一个刚毕业的姑娘,没见过世面,疑神疑鬼。”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没怎么动,含含糊糊的,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嘴角往下撇成一个固定的弧度,不是生气,是习惯性的不屑。
“我要退租。”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王德福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站在办公桌后面挡住了唯一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整个房间一下子又暗了几分。他手撑着桌面,上半身往前倾,烟味从嘴里喷出来,混着牙缝里陈年茶渍的味道涌到苏婉铃面前。
“退可以。押金不退,违约金两千。”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前顶,像要把这句话压进她胸口里,“拿钱来,现在就给你解除合同。”
“我没钱。”
“那你说什么退租?”他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呻吟。“合同签了就认栽。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搞事情,我就告你违约。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在本地没有熟人没有关系,你耗得过我?”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李强走进来,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短袖衬衫腋窝处有两圈汗渍,颜色发黄。他看见苏婉铃,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走路的步伐慢了半拍——进门之后先往王德福那边多挪了半步,才转过头对她说话。
“小苏啊,电话里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他语气比电话里更软,软得像隔着一层棉絮,但字眼没变,“这房子真没出过事。你看你的上一任租客,住了两年搬走的,走的时候高高兴兴,还送了王哥一箱水果。你要是现在退,两千块对谁都不是小数目,你这刚毕业的,工作都没找到呢,何必呢?”
他说“何必呢”的时候往苏婉铃这边走了两步,走到离她一臂的距离停住。那个距离刚好近到让她不舒服,又远到不算肢体侵犯。他手里的文件夹夹层里露出一截合同纸的边缘,是同款的那种租赁合同,纸质的纹理和她签的那份一模一样。她看见合同封面右下角用红色印泥盖的章,不是公章,是一枚私人的红指印,歪歪的,指肚的螺旋纹路压得不完整,像是按上去时手指在动。
“合同我翻过了。”苏婉铃说,“上面没写房子有问题要怎么办。”
李强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对啊,也没写没问题要怎么办。那就是你住着就默认没问题。”他转头看王德福,两人交换了一个苏婉铃捕捉不到细节的眼神——不是明显的点头或眼色,只是眼皮子翻动的节奏一致,像两只站在同一根电线上的鸟在同一秒抖了抖翅膀。
王德福伸手去拿桌上的打火机,拿起来又放下,指尖敲了两下桌面。“行了,话就说到这儿。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拿钱。我后面还有水电表要查,不留你了。”
他绕过办公桌往外走。走过苏婉铃身边时肩膀蹭过她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服她也感觉到他体温不对——不是正常活人那种温热的体表温度,是偏低了几度的凉,像刚从阴凉地儿坐久了的人,但又有种说不清的潮,潮津津的,像是泡过雨水的木头表面的那种凉。
王德福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没了,不是走远,是走到某个位置突然不让石板地继续传音了。苏婉铃回头看,门口空荡荡的,只有过期的水泥袋在墙角堆着,上面那个她刚按过的手印已经干了,在灰尘上留下三道指痕。
李强还没走。他靠在办公桌边缘,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文件夹夹在腋下和肋骨之间。那个姿势打开了胸腔,短袖往下坠了一截,露出上臂内侧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块印记,淡紫色,边缘弥散,颜色和她手臂上的斑痕一模一样。
苏婉铃看见了。她不是故意看见的,眼睛自己找过去的。她的瞳孔在那块印记上聚焦的时候,李强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方向,手臂一收,短袖袖子弹回去盖住了。
空气静了两秒。
李强先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在用音量按住什么东西。“你想退租就按合同赔钱,两千块,一分不能少。没钱就别闹。闹大了法院见,到时候你连八百块存款都保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八百块存款”这几个字的咬字不一样——太准了。准到不像是随口说的数字。苏婉铃昨天签合同时只在交接单上填了银行卡余额作为紧急联系人资产情况,那个数字连她自己都要翻手机才记得精准。
李强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身,半边脸埋在平房的阴影里,半边脸被走廊尽头漏进来的日光切成白惨惨的侧影。他没回头,但话是对她说的。
“小苏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回去住着吧,别折腾。”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也消失了,消失在王德福消失的同一个位置。
苏婉铃站在办公室里,周围忽然静得像沉进水底。她能听见自己耳膜里的血液循环声,嗡嗡的。桌上茶缸里的茶叶已经沉到缸底,水面浮着一层油膜,油膜在她呼出的气流推动下慢慢往一边漂,漂到缸沿又弹回来,像在找出口。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前臂。那片淡紫色斑痕还在,边缘没扩,但颜色变得更深了——和李强手臂上那块印记的颜色深度完全一致,像同一个染缸里捞出来的布。
她撩起短袖袖口往上扯了一截。上臂外侧也出现了一块。不是旧的扩散,是新的。指甲盖大小,边缘不清晰,像是从皮下的毛细血管里慢慢渗出来的淤血,但按上去不痛,只有一种被稀释了触感的麻木。
她松开袖口,把袖子撸回去,用力扯到手腕,遮住。
从平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日光已经不那么亮了。六月的太阳偏了一点方向,光线从楼缝间斜着劈下来,刚好照不到这条窄窄的通道。她踩在青石板上的脚底凉意比来的时候更重了,不是从地底窜上来的,是从她脚骨里往外渗的。
楼后的荒地里,狗尾巴草伏下一片,又弹起来,再伏下,再弹起。这次不是被风拂过的无序晃动,是同一片区域的草在同一节奏下反复倒下弹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根底下一呼一吸。
石棉瓦棚下压着的黑土表面结了一层薄壳,壳面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水珠,颜色不是无色的,是浅灰。水珠聚在一起,顺着地势往一口枯死的香樟树桩方向流,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水线流到树桩根部的裂缝里,被吸进去,发出极细微的咕嘟声——像婴儿咽奶。
那个东西在树桩底部三米深的位置翻了个身。
苏婉铃在楼道口站了片刻。单元门黑洞洞地对着她,门框上贴着的端午节残余的艾草已经彻底枯萎,叶子卷成灰色碎屑,被穿堂风一吹落在她肩头。她没去拍。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镜子有东西”上面又空了一行,打了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摁得很慢,每一下都按出指纹上汗水的湿痕。
“房东中介都有斑。和我的一样。”
打完这行字,她锁屏,撑着栏杆开始爬楼梯。三楼的楼梯间窗户还透着一块光,但光的颜色已经偏了,从暖黄转成灰白。她爬上二楼拐角时脚下一软,不是踩空,是踩下去的那只脚忽然感觉不到地面了。不是无力,是触觉缺失——鞋底接触水泥地面的摩擦感没了,像一脚踩进了一层不存在的空隙里,空隙的厚度刚好吞掉鞋底的触感反馈。
她低头看。脚踩在台阶上,鞋底接触着水泥面。但她脚心感觉不到接触。涌泉穴那个位置的知觉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堵住了,像是血管里结了一粒冰。
她停住,等脚底的知觉慢慢爬回来。等了六七秒,触感回来了,但回来的不是常温的地面触感,是热的——她脚下的台阶变得温热。那种温温的,像是有人刚踩过,留下了体温。
她加快步子往上走。再上一层,再上一层,三楼到了。走廊里302室的门还是关着的,和她离开时一样。但门缝底下那道灰白的冷光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暗色的痕迹,湿漉漉的,顺着门槛瓷砖的接缝往外洇。她走到门口,蹲下来,用手指探了一下那道痕迹。指尖触碰的瞬间,凉意直接穿透皮肤扎进指骨,不是水的凉,是冰的凉——水泥门槛上的那道湿痕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霜,霜的触感颗粒分明,细密地排列在粗糙的瓷砖面上,被她指尖的温度一碰就化成一滴水。
她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才意识到那滴水没化,还在指尖上,只不过被她搓进了指纹的沟壑里,正沿着螺旋纹路往手指根部渗。
她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锁芯转动,咔嗒声响起。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涌出来的空气像冷刀子一样劈在她脸上。
不是单纯的冷。是带着气味的冷。那气味和昨晚闻到的腐臭味不一样,今天的气味里多了一层东西——是一种带有氨水气息的刺鼻感,像是尿液发酵过的味道,混着泥土的闷腥,还有一样她叫不出名字的气味:像蜡烛燃尽后铜烛台上残留的那股焦油味。
门推开。
302室的窗户还开着,薄毯在窗帘杆上被风吹得慢慢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墙角那只塑料盆倒扣在地上,盆底朝上,旁边散着几粒灰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看上去像干掉的虫蛹。
她走过去把盆翻过来。盆底是干的。那层黑水没了,渗回墙缝里去了,只在踢脚线接缝处留下一道深黑色的、湿润的线,弯弯的,像被仔细描过。
卫生间的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再是灰白,而是接近黄昏的那种黄浊色。门缝的宽度好像比早上又大了一点点,大概宽了两毫米。她不想去验证是不是门板合页又松了。
她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床垫的弹簧在她体重压上去时发出一声闷响。她把鞋子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低头看自己脚底涌泉穴的位置。那块苍白的区域已经从脚心扩大到了整个足弓,边缘处露出一截青色的静脉,从脚踝内侧蜿蜒往上,一直伸到小腿肚才隐入皮肤。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盖底下的甲床还是死白色的,血色回流的反应越来越慢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胸口正中央那点冰凉的位置似乎又大了——不止硬币大小了,现在大概有一个鸡蛋的截面那么大,冷得不均匀,中间最冷,边缘渐弱。
楼下荒地的狗尾巴草全伏下去了。这次没有风把它们扶起来。它们在泥地上倒成一片,齐齐指向302室的窗口方向。
压在地基下六米深处的黑漆棺材里,手指甲在棺材盖内侧划了一道新的痕迹。这次不是直线也不是弧线,是一个圈,封口完整,边缘平滑,画完之后停顿片刻,然后在圈中央点了一下。一下,很用力,指甲尖凿进木头纤维,留下一个深到能感觉到指甲锋利的洞。
那个女人在黑暗中收回手指,把指尖放到鼻下,闻了闻。不是闻木头的气味——是闻指甲上残留的那一点从活人皮肤上刮下来的信息素的气味。
她咧开嘴,嘴唇拉到那个固定的角度停住。
“……不让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