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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午夜异响惊魂夜

乱葬岗上的活祭公寓

苏婉玲是被冷醒的。

不是慢慢醒过来,而是意识还泡在混沌里,身体先一步弹了起来。她蜷在床上,薄毯裹到下巴,但那股冷根本不理会毯子的厚度,直接从地板下面涌上来,透过床板、床垫、棉毯,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脊椎、后腰、膝盖关节。她睁眼的一瞬间,呼出的气在黑暗中凝成一小团白雾,被窗外透进来的黯淡路灯光照见,细密的水粒悬在空气里,迟迟不散。

她抓起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看清时间——午夜零点十一分。她才睡了不到一小时。手机右上角电量显示百分之三十二,睡前明明是百分之六十七,插着充电宝。她伸手去摸床头的充电线,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插头——又松脱了,接口处发烫。

冷。还是冷。她搓了搓手臂,手掌擦过皮肤时摸到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着。她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窗前往下看,巷子里那盏路灯还亮着,黄光打在青石板上,光圈边缘模糊,像透过脏水看东西。没有风,巷子两边的香樟树叶纹丝不动,但楼下单元门外的晾衣线上挂着一件不知谁家的白衬衫,正自己晃着,袖子一摆一摆。

她正回床上的时候,脚踩在地板上,脚底传来的触感让她停了半拍——不是木头的凉,是另一种凉,像踩在冬天的铁板上,可铁板会很快被体温焐热,这块地板的冷却不退。她踮着脚尖低头看,脚踩的位置正好是床头柜前面那一小片区域。她没开灯,黑暗中看不清木板颜色,但她知道那片深色印记就在脚下。

她退开两步,小腿撞上床沿,人摔进床里,裹紧毯子。

就在这时候,声音响起来了。

不是突然炸响,而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地板下面先传来一阵沉闷的刮擦声,像铁器擦过砂石,拖得又慢又匀。刮擦声停了,然后是第二声——钝的,闷的,像铁锹铲进湿泥。声音穿透地板,震得床板微微颤动,她手撑在床垫上,掌心能感觉到那股震动从底下传上来,牙齿跟着轻轻磕在一起,嗒嗒嗒。

铲土声有节奏地重复着,一下接一下。苏婉玲盯着地板,眼球不敢转。声音就在她正下方,就在那块深色印记的下方。她脑子里闪过白天的画面——床头柜后那团不规则的深色木板,手摸上去冰得扎手。她下午才搬进来,擦了地板,挪了家具,还在墙上钉了薄毯。她是真住进来了,不是看房,不是暂留,这间屋子现在真的是她的了。

铲土声停了一拍。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地板下面透了出来。

不是尖叫,不是怒吼,是呜咽。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每个音节都从扁桃体后面硬挤出来。呜咽声拖得极长,起调是哭腔,尾音却往下坠,坠到最后变成低沉的气声,像从地底深处某个封闭空间里渗出来的回音。声音穿过地板、预制板、土层,过滤掉大部分尖锐的频率,只剩下闷闷的、湿漉漉的底音,仿佛有个女人被埋在她脚下六米深的地方,用手刨着棺材盖,边刨边哼。

苏婉玲的手抖了一下,指甲扣住毯子边缘。她告诉自己冷静。老楼的管道在压力变化时会发出撞击声,锈蚀的铁管里空气挤压会产生刮擦声,这些都有科学解释。她在学校老宿舍住过四年,知道水管里的气锤效应能响得跟有人在敲墙似的。至于女人的哭声——也许是楼下在放电视?也许是楼上传下来的?老楼隔音差,隔壁房间有人看手机外放都可能共振传成这种动静。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而“管道故障”是目前最容易够到的选项。

铲土声又响了一下,这次离得更近了,好像已经从地底挖到地板下面,只隔着一层木板。苏婉玲的脚底板隔着毯子都能感受到那一下震动,清晰的,结实的,像有人在地下用铁锹往上捅了一下。然后呜咽声跟着上来,不再是闷闷的,而是清楚地钻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来”。”

她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仍然是凉的,但恐惧盖过了冷。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黄铜把手冷得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她转动把手,拉开门。

走廊出现在她面前。声控灯没亮,整个楼道沉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楼梯间拐角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点路灯光,把铁栏杆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像一排歪斜的肋骨。墙壁上剥落的墙皮在灰暗中只能看出深浅不一的色块,霉斑蔓延的黑色网格被黑暗吞掉了大半。

她往走廊里迈了一步。脚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爬。

铲土声停了。

呜咽声也停了。

楼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邻居的说话声,就连楼外的虫鸣都被压得死死的,安静得像整栋楼被扣在一口钟里。苏婉玲站在三楼的走廊上,左右看了看——两边的门都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每扇门都漆着同样的暗红色,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排闭紧的嘴。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听起来却格外响。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手扶上冰凉的栏杆,低头往下看。二楼到三楼的拐角平台上,那堆垃圾还在——黑色塑料袋口里戳出几根骨头,骨头表面爬着亮晶晶的东西,像是油脂在黑暗里反光。苍蝇停在垃圾袋口上,一动不动,她等了几秒,那苍蝇没飞。

死了?什么时候全死了?白天她下楼时还见这些苍蝇嗡嗡绕着垃圾飞,现在一个个翻着肚子躺在塑料袋上,细腿蜷着,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她退后两步,后脚跟碰到302的门槛,人退回屋内,反手关上门,锁死。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走廊里仍然什么都没有。铲土声没有回来,呜咽声也没有回来,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和屋角卫生间里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

走回床边时,她余光扫到了晾在椅背上的衣服——她睡前洗的T恤和牛仔裤,拧干晾了快三个小时,现在摸上去还是湿的,不是拧得出水的湿,而是一种阴冷的、黏手的潮湿,像从冰箱冷藏室拿出来的半干毛巾。她把手掌按在T恤上,布的纤维传回来的是冰凉,和体温暖不化的那种冰凉。六月的夜晚,室内气温少说有二十五度,衣服不可能晾不干。

她把衣服重新挂好,坐回床上,背靠着床头缩成一团。手机电量掉到了百分之二十六,充电宝的指示灯彻底灭了。她把充电线插拔了两次,充电宝没反应,像被榨干了最后一格电。她放弃充电,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从屏幕反光里看见了自己身后的墙。

墙上没什么异样,白漆还是白漆,但那层漆下面的痕迹在黑暗中反而比白天更容易分辨——指甲抓出来的细密划痕,从上往下,很多道,每一道都嵌进漆层里,像是漆刷上去之后被人从里面抓出来的。她白天看见这些划痕时觉得是上任租客留下的印记,现在再看,角度不对。抓痕的方向全是从上往下,如果是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发疯去抓墙,应该会有横的、斜的、来回的。但这些划痕全是笔直往下,像指甲勾住墙面,人在往下滑,往下坠,指甲刮过墙皮,越刮越深。

苏婉玲移开视线,把手机反过来扣在床上。她躺下去,闭眼,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些科学解释——管道气锤、楼体热胀冷缩、老楼隔音差、水压变化共振。她在心里把这些名词排成一行,反复念,像嚼一颗没味道的口香糖。

冷还在。

阴冷不散,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在她身上,从脚趾一直裹到耳根。她蜷缩起来,把毯子塞紧身体两侧的缝隙,裹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白雾越来越稀薄,但那股凉意始终没法驱散。它不在皮肤表面,它在皮肤底下,在肌肉纤维里,在骨髓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骨架在汲取温度,慢慢地、不急不躁地,从最深处往外掏。

她迷迷糊糊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温热正在一点一点流失,从四肢末端往躯干中央收缩,像退潮。她冷得发抖,但抖不起来,因为那股冷太重了,压住她全身,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海绵盖在她身上,连发抖的力气都给压没了。

楼下荒地里的狗尾巴草在无风的夜里忽然齐齐倒向一个方向,伏下去,又慢悠悠地弹回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根部捋过。石棉瓦棚子下面那块黑土的颜色在月光下看起来深了一个色号,土表结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顶起一颗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溢出近似于腐烂鸡蛋的气味,被压在草丛里散不出去。

302室卫生间里的灯泡闪了一下,亮了半秒又灭了,灯丝在黑暗中残留了一点暗红色的余光,像一颗熄灭的烟头。镜子上的灰色雾气越聚越浓,从镜面四角往中央收拢,凝成一片不规则的模糊区域,大小刚好能容下一张人脸。然后那片雾气开始慢慢拉长,往上扯,往下拽,拉成一个不完整的椭圆形。没有五官,只有白惨惨的轮廓,就像有人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倒影却没来得及形成应有的面容。

那个轮廓停在镜面上,一动不动,面朝的方向是苏婉玲躺着的那张床。

苏婉玲没看见。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在恐惧与疲惫之间找到了一条窄缝滑了进去。她不知道自己的右手在睡眠中无意识地伸出了毯子,手指搭在床沿,垂下去,指尖离地板那团深色印记只有三公分。

指尖的温度在缓慢下降。

她睡熟了以后,地板上渗出几滴水珠,无色的,从木板缝隙里挤出来,慢慢爬向她的指尖。水珠在离指甲一厘米的地方停住,凝住不动,表面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波纹,像被什么从水底下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水珠变黑了。

她就那么睡着了,手指悬在黑水上方,浑然不觉。窗外的月光从灰白变成惨白,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两下灭了,野猫在石棉瓦棚顶上弓着背,对着她的窗户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楼下六米深的泥土里,那口黑漆棺材中,女人的手指甲在棺材盖内侧划了一下,从头划到尾,新鲜的抓痕叠在一百多年的旧痕上,分不清哪道是今天的。

哼唱声又响起来了,调子没有变,词换了一句。

“……住了我的房……就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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