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方城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粽叶的清香。
苏婉玲站在第七家房产中介门口,背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手机里银行APP的余额亮得刺眼——八百四十二块三毛。这是她卡里全部的钱,也是她接下来一个月全部的生活费。毕业证还没拿到,学校宿舍后天就要清退,工作杳无音讯,房子再租不到,她就得拖着行李箱睡公园长椅。
前面六家中介,最低报价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听到她报的预算后,经纪人连笑脸都懒得摆。
“三百?”第七家的中介抬眼看了看她,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里,“这预算现在真租不到什么像样的房子,妹子你是应届生吧?”
苏婉玲点点头,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她注意到对方胸牌上的名字——李强。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寸头,皮肤黝黑,格子短袖衫洗得有些发白,笑起来露出一颗镶过的门牙。
李强翻了翻手里的房源本,眉头皱得很深,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抬头仔细打量了苏婉玲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磨边的帆布包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她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上那个银行卡余额页面。
“倒是有个地方,”他说得有些慢,语气像在斟酌,“月租正好三百,单间带独立卫浴,采光也不错。就是……楼老了点。”
苏婉玲几乎是立刻接话:“能去看看吗?”
李强把烟按灭,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走吧,就在前面两条街,临江路那边。”
临江路是这片老城区最早开发的地段。九十年代初建起一批商品房,如今三十年过去,新楼变旧楼,街道两侧的香樟树倒是长得遮天蔽日。苏婉玲跟着李强穿过一条窄巷,拐进一片老式居民区。六月的太阳正当头,巷子里却阴凉得有些过分,地面青石板缝里长着暗绿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
“这周边配套还行,菜市场走五分钟就到,公交站也在巷口。”李强边走边介绍,语速很快,“水电费自理,物业费包含在房租里,没有中介费。”
苏婉玲心里算了笔账。月租三百,水电撑死一百,吃饭省着点一天十五块——只要找到工作,她勉强能活下去。
公寓楼出现在巷子尽头,七层老式板楼,灰白的外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红砖。单元门是老式铁门,没门禁,直接敞着,门框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水电费催缴单。一楼的窗户都用旧报纸糊着,看不清里面。
“这楼里住的人多吗?”苏婉玲忍不住问。楼道口阴冷的穿堂风灌过来,六月的暑气被挡在身后,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住户多,安静。”李强已经迈进了楼道,声音在走廊里带出回音,“你小姑娘住这里正合适,不吵不闹,治安也好。”
苏婉玲跟进去,踩上第一级台阶时,脚下传来的阴冷透过帆布鞋底漫上来。那不是空调制冷的那种凉,而是从建筑深处透出来的、常年不见阳光的湿冷。楼道里光线昏暗,灯泡是老式白炽灯,有几个楼层根本不亮。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有些地方鼓起霉斑绘成的暗色地图,边缘泛着一层惨白的盐霜。
二楼拐角处堆着几袋生活垃圾,黑色塑料袋被什么东西撕开一道口子,馊味混着楼道里本就有的霉味钻进鼻腔。苏婉玲屏住呼吸,加快脚步。三楼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光线透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飞舞。
302室就在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李强站在门前掏钥匙,钥匙串哗啦作响。苏婉玲注意到门牌号是铁皮做的,“302”三个数字镀层脱落,只剩下些斑驳的金色痕迹。门是老式木门,暗红色的漆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猫眼蒙着一层灰,像一只死去的眼睛,看不出里面。门框底部塞着一条发黑的毛巾,像是用来挡门缝的。
“这门隔音怎么样?”她问。
“老楼墙厚,隔音好得很。”李强拧开门锁,用力推了一把,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进来看看吧。”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
约莫二十平的开间,南面有扇窗户,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地板上经年累月的划痕照得清清楚楚。墙面是重新粉刷过的白色,但刷得草率,墙角处能看出底下渗水形成的淡黄色斑块,像是新漆盖不住的旧伤。一张老式木板床靠在东墙,床头柜是木工板拼接的,表面贴着仿木纹的贴纸已经翘边。最简单的陈设,但胜在干净。
“独立卫浴在这边。”李强推开靠门的一扇小门。
卫生间只有三平米,白瓷砖铺地贴墙,瓷砖缝里嵌着发黄的霉渍。马桶是老式蹲便器,洗手池小得只能放下两只手,墙上挂着一面圆镜,镜面有些花。苏婉玲拧开水龙头,水流了两秒才出来,一开始带着铁锈的黄,随后慢慢变清。水冲在手背上,冰凉刺骨,不像盛夏的自来水。
她抬头看了眼镜子,镜中的自己脸色不太好——可能是这光线的问题。她侧身挤出卫生间,回到房间中央,听到李强在说:“热水器是燃气的,厨房在走廊尽头公用,不过现在年轻人都不做饭,外卖也方便。”
苏婉玲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楼后面是一片将近两亩的荒地,杂草疯长,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密密匝匝。空地边缘堆着些建筑垃圾,碎砖烂瓦和扭曲的钢筋从草堆里冒出来。再远处是另一片老居民区,几栋楼冒着炊烟。荒地中央有一条踩出来的小径,通向一个用石棉瓦搭成的棚子,看不清里面。
“那片空地是做什么的?”
李强走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以前是个平房区,拆迁了,一直没建新楼,就荒着了。”
苏婉玲收回视线,下意识看了眼窗台。窗台缝隙里有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是什么东西的排泄物。她移开视线,重新环顾整个房间。采光确实不错,面积也够用,虽说是老楼,但收拾一下能住。最关键的是——月租三百,她负担得起。
“能再便宜点吗?”她试探着问。
“三百已经是最低了,”李强摇摇头,“这地段,这面积,你上哪儿找去?房东本来是开价五百的,因为楼里老住户搬走后空了几间,急着出租才降到三百。你要是不租,过两天肯定有人抢。”
苏婉玲犹豫了。她想起前六家中介看她的眼神,想起看房时那些逼仄的隔断间、发霉的地下室——最便宜的也要八百。而这是完整的一间房,采光好,地段也不算偏。
可这楼里的阴冷让她心里发毛。六月的太阳晒不暖的楼道,墙上那些像浸着什么的深色斑痕,还有——她说不清是什么,某种直觉。像小时候误入老宅后院时,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后脊发凉的感觉。
“我想再见见房东。”她说。
李强看了她一眼,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房东来得很快,不到十分钟,楼道里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王德福五十多岁,矮胖身材,穿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泛着黄渍。头发稀薄,油腻地贴在头皮上,面部松弛的皮肤往下坠着,眼睛却精明地打量人。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和一份打印好的租赁合同,进门时带进一股烟味。
“就是她?”王德福问李强,没看苏婉玲。
李强点头。
王德福把合同放在床头柜上,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支签字笔,啪地放在合同旁边:“月租三百,押一付一,合同期三个月。提前退租押金不退,违约赔偿一个月租金。看清楚,没问题就签。”
苏婉玲拿起合同逐条看。条款不算复杂,但第三页有个手写的补充条款,字迹潦草:“租赁期间承租方不得无故退租,不得擅自转租或留宿非合同签订人,不得在租赁房屋内从事非法活动。”落款处房东已经签好了名字,签字日期是今天。
她抬头看了看王德福,对方正掏出烟要点上,见她看过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看完了没?签个字有那么难?”
“能先签一个月吗?三个月我怕……”
“不行。”王德福打断她,“三个月起步,这是规矩。你要嫌贵就别租。”
李强在旁边打圆场:“王老板,人家小姑娘刚毕业,理解一下。”
“我理解她,谁理解我?”王德福点上烟,“房子空着就是亏钱。签三个月已经是最少了,别耽误我时间。”
苏婉玲咬了咬下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亮区域,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在金黄色的光线里缓慢飘舞,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她告诉自己那些不对劲的感觉只是因为她太累了,太焦虑了,太害怕找不到住的地方了。
她拿起笔,在合同乙方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身份证。”王德福递过来一个收款码。
苏婉玲拿出身份证,让对方拍了照,又扫码付了六百块——一个月的租金加上押金。余额从八百四十二变成了两百四十二,她尽量不去看那个数字。王德福收了钱,把钥匙扔给她,说了句“钥匙丢了要赔”,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就消失了。
李强又交代了几句:“水电费每个月按表收,垃圾放楼道口就行,有事打我电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恒安居房产·李强”和电话号码。苏婉玲接过名片,道了声谢,李强摆摆手也走了。
门关上后,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苏婉玲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刚才看的时候更暗了一些。她回头看窗户,太阳还好端端地挂在天上,可照进来的光就是少了几分明亮,像是隔了层什么东西。她把背包放在床上,拿出手机准备记录水电表读数,刚走到卫生间门口,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自动重启了。
她以为是手机卡了,没在意,等了一会儿屏幕重新亮起来,电量从百分之四十跳到百分之十。她皱眉插上充电宝,蹲下身去掀水表盖子,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盖,卫生间的灯突然灭了。她抬头看灯泡,灯没炸,只是不亮了,像被什么吸走了光。
“线路上老化吧。”她这么想着,站起身回到房间中央,决定先收拾一下再休息。她翻了翻背包夹层,找出下午在杂货店买的一卷宽胶带和一块抹布,把靠墙的床头柜往外拖了拖,准备擦一下地板。
床头柜移开的刹那,她看见后面地板上有块颜色特别深的区域,不均匀,大致呈不规则的椭圆,边缘像墨迹一样弥散开。她蹲下去仔细看,这块深色的木板表面光滑,不像水渍,更像是经年累月浸泡后渗透到木纤维里的色变,手摸上去,冰凉异常。
她盯着那团深色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些不想去想的画面,随即站起来,把床头柜又推了回去,正好盖住那块印记。
窗外楼下荒地里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苏婉玲关紧窗户,窗帘没装,她把从宿舍带来的薄毯用图钉钉在窗帘杆上,勉强挡住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然后她打开背包最底层,摸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里面是一张从老家带来的旧照,照片上父母抱着八岁的她,背景是已经拆了的村口老槐树。她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这是她在这座城市唯一能称之为“家”的东西。
躺下时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像是被压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她闭眼,闻见枕头里有一股淡淡的腐殖质味道,像雨后翻开泥土的那种气息。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墙上新刷的白漆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痕迹——不是裂缝,更像指甲抓出来的细密划痕,竖着的,从上往下,很多道。
苏婉玲闭上眼睛,尽量不去看。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正下方,穿过三层预制板和两层钢筋混凝土地基,六米深的泥土里,有一口打了钉子的黑漆棺材。棺材盖内侧布满指甲抓出的深槽,所有抓痕都是竖着的,从上往下,很多道。棺材里的东西已经醒了,正感知着从上方缓缓渗下来的、新鲜的、微弱的阳气。
那东西咧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