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裹着艾草香飘进回春堂的门槛,苏晚正蹲在药碾子旁捣苦楝皮,竹筛里晒的蒲公英被风掀得飞了半院,她刚要起身去捡,就听见街面上传来齐刷刷的靴子踩水声音。
雨幕里先迈进来的是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腰上佩着鎏金虎头牌,玄色披风扫过门槛,溅起的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片人,全是统一的玄色短打,腰间悬刀,刚进院门就“轰”的一声齐齐跪下,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动静震得药架上的瓷瓶都晃了晃。
苏晚手里的捣药杵“当啷”一声掉在药碾子里,溅了一脸药渣。她还没反应过来,领头的那个男人已经对着后院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暗卫统领属下来迟,请阁主回宫。
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苏晚愣了愣,下意识就往后面跑。后院的竹椅上还躺着沈砚,他前个月被人捅了腰窝,晕倒在回春堂后门的雪堆里,是她把人拖回来救的,这阵子养伤养得连下床都要她扶,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昨天还咳着给她折了枝檐下开的海棠。
她冲回后院的时候,沈砚正靠在窗边看书,月白的锦袍衬得他指尖都泛着浅玉的光,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眼尾还带着点久病的绯色,跟往常一模一样的温和。
苏晚沈砚!前面来了好多人,说什么找阁主,你有没有事?是不是之前捅你的人追过来了?
苏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就去摸他的脉,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腕,就被他轻轻攥住了。他的掌心不像之前那样总是带着点病后的凉意,反而暖得很,指腹蹭过她的腕骨,力道轻得像羽毛。
沈砚别怕,不是找事的。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软的,跟这些日子哄她喝药的时候没两样,苏晚刚松了口气,就看见他掀开被子下了床,之前连走两步都要喘的人,这会儿脚步稳得很,随手把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外袍披在了身上。
那袍子她之前见过,她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身上穿的就是这件,当时染了好多血,她洗了三遍才洗干净,叠好了放在他床头,他之前还说这料子太沉,穿着不舒服,从来不肯碰。
苏晚眼睁睁看着他系上玉扣,玄色的衣料衬得他下颌线都冷了几分,跟平日里那个咳两声都要对着她笑的清隽公子判若两人。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苏晚才反应过来,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苏晚你要去哪?你的伤还没好全,腰上的线还没拆呢!
沈砚回头看她,指尖轻轻拂过她拽着他袖子的手指,眼尾弯了弯,还是她熟悉的温和模样。
沈砚乖,我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他没抽走袖子,就任由她拽着,一步步往前院走,苏晚跟在他身后,指尖还能摸到他衣料上绣着的暗纹,是她之前从来没见过的纹样,像某种凶兽的图腾。
刚走到前院,刚才还跪得笔直的暗卫们齐刷刷地低下头,声音震得整个医馆都发颤。
众暗卫参见阁主!
苏晚的脑子“嗡”的一声,懵了。
暗阁。
那个连当今圣上都要礼让三分,手握着整个大靖朝的情报网,刑狱权,传说里阁主杀人不眨眼,手下暗卫遍布朝野,跺跺脚整个京城都要抖三抖的暗阁?
她下意识去看沈砚的腰,他腰上的伤是她亲手缝的,缝了十二针,每天换药都是她来,她还笑他这么大个人了,缝个针还要抓着她的手,说疼。
这时候领头的暗卫统领已经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她拽着沈砚袖子的手上,眉头皱了皱。
暗卫统领阁主,这位就是苏姑娘?陛下还在宫里等着您回去商议西北的事,您看……
沈砚没理他,侧过头看苏晚,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刚才沾的药渣,动作轻得很。
沈砚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家在京城,有个很大的宅子,院子里种满了你喜欢的海棠,现在伤好了,该带你回去看看了。
苏晚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药架上,装着红花的瓷瓶掉下来,“啪”的一声碎在了地上,红色的花瓣撒了一地,像极了她当初捡到他时,他衣摆上的血。
苏晚你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什么父母双亡,什么做小生意的,什么被仇家追杀,全是编的?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拉她,语气还是软的,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砚别的都是真的,只有身份没说,晚晚,我不会害你,跟我回宫。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瓦当上噼里啪啦响,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一队人,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领头的太监躬着腰,隔着雨帘喊了一声“沈阁主接旨”。
苏晚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还穿着她给他缝过袖口的外袍,发间还别着她昨天随手给他插的驱蚊虫的艾草,可他身后跪着的黑压压的暗卫,门口捧着圣旨的太监,还有他眼底藏着的她从前从未看懂的深邃,都在告诉她,她这一个月捡回来的,哪里是什么温顺良人,是个披着羊皮的狼,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要把她叼回窝里去。
沈砚已经抬手接住了圣旨,没看内容就递给了身后的暗卫统领,转头又看向她,朝她伸出手,指尖的温度好像隔着雨幕都能传过来。
沈砚晚晚,过来,我们回家。
苏晚的手摸向了袖筒里平日里用来给人放血的三棱针,指尖捏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