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屿第一次见到林溪的时候,她正蹲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下哭。
六月的傍晚,槐花开得正好,白花花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就落一地。她哭得鼻尖通红,小手背抹着眼泪,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
秦屿本来是要跑过去找他爸的,路过了三次,她还在哭。
第四次路过的时候,他停下来,叉着腰站在她面前:"你哭什么哭,都没人理你。"
林溪抬头看了他一眼,哭得更凶了。
秦屿叹了口气,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创可贴。他那时候才六岁,但已经学会在身上揣这些东西了——他妈说的,男孩子要有担当。
"贴上,"他把创可贴递过去,"别哭了,难看。"
林溪抽抽搭搭地接过来,笨手笨脚地撕了半天没撕开。秦屿等得不耐烦,一把抢过来,蹲在她面前,低头认真地把创可贴贴在她膝盖上。他贴得歪歪扭扭的,但很仔细,还用手掌按了按,确保粘牢了。
"好了,不疼了。"
林溪不哭了,盯着膝盖上的创可贴看了好久,然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秦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你住哪家?"
林溪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扇红色的木门。
秦屿愣了愣,顺着他自己的方向看过去——他家的门是蓝色的,就在红门隔壁。两个小孩你看我我看你,同时反应过来了。
"你家住我家隔壁?"
"你家住我家隔壁?"
两个人异口同声,然后都愣住了。林溪破涕为笑,鼻涕泡都笑出来了。秦屿嫌弃地撇了撇嘴,但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从那一天起,秦屿和林溪就成了形影不离的两个人。
槐树巷是城南一条老巷子,窄窄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边是灰瓦白墙的老房子,住了十几户人家。秦家住在巷子东头,林家住在隔壁,两家大门挨着,门前的台阶只隔了一道窄缝。
夏天的傍晚,两家人常常把饭桌搬出来,在巷子里一起吃晚饭。秦怀远和林承安是多年好友,两人在同一个单位上班,下了班就凑一块喝酒,聊工作聊时事聊得热火朝天。沈清韵和林舒月端着菜从各自家里出来,你夹一筷子我的红烧肉,我尝一口你的糖醋鱼,说说笑笑跟亲姐妹似的。
秦屿和林溪就蹲在台阶上,一人一根冰棍,舔得满手黏糊糊的,然后互相追着往对方脸上抹。
"秦屿你讨厌!"林溪边跑边喊,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你才讨厌!"秦屿举着融化的冰棍追她,"你脸上有糖!"
巷子里满是两个人的笑声,还有两家大人无奈又宠溺的叹气声。
沈清韵经常说:"这俩孩子,长大了肯定比亲兄妹还亲。"
林舒月就笑:"那可不,我看小屿对小溪,比对自己都上心。"
这话不假。秦屿虽然皮,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但唯独对林溪,凶不起来。有次隔壁巷子的胖小子抢了林溪的蝴蝶发卡,秦屿二话不说冲过去跟人打了一架,额头磕破了,但把发卡抢回来了。
他把发卡往林溪手里一塞,满脸不在乎地说:"拿着,别弄丢了。"
林溪看着他额头上的血,眼睛又红了。
"不准哭!"秦屿凶巴巴地瞪她,"再哭我不理你了。"
林溪赶紧把眼泪憋回去,用力点头,然后把蝴蝶发卡小心翼翼地别在头发上,冲他笑。
秦屿别过脸去,耳朵尖悄悄红了。
那年夏天,槐花开得特别盛。整条巷子都是甜的。
两个小孩躺在槐树底下乘凉,透过叶子缝隙看天空,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秦屿,"林溪忽然叫他。
"干嘛?"
"你说我们长大了还会住在一起吗?"
秦屿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看她。林溪侧躺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圆圆的,亮晶晶的,里面映着碎碎的阳光。
"那当然,"秦屿想都没想,"我家跟你家就隔一道墙,以后把墙打通了,咱两家住一块儿。"
林溪咯咯笑起来:"那你娶我算了,这样就不用打通墙了。"
秦屿愣了。六岁的小孩其实不太懂"娶"是什么意思,但看林溪笑得那么开心,他也跟着笑了,翻了个身躺回去,望着头顶的槐花说:"行啊,那我娶你。"
"拉勾。"
"拉勾。"
两个人的小拇指缠在一起,在满树槐花的见证下,用力晃了三下。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溪说:"变了的是小狗。"
秦屿说:"变了的是小狗。"
然后两个人又一起笑起来,笑得槐花扑簌簌地往下落,落了一头一身。
那天的晚霞特别好看,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脸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秦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上盖着他妈的外套。林溪还躺在他旁边,缩成小小一团,呼吸均匀,睡得正香。秦屿侧过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偷偷伸出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槐花瓣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后来那片花瓣干了、碎了,他一直没扔。
那是秦屿记忆里,最完整、最明亮的一个夏天。
可惜有些事,来得太快。
那天晚上秦屿是被呛醒的。
他睁开眼睛,满屋子都是浓烟,黑灰色的,浓得什么都看不清。他喊了一声"妈",没人应。又喊了一声"爸",还是没人应。他咳嗽着从床上爬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滚烫的。
火是从客厅烧起来的。
秦屿六岁,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害怕,嗓子疼得厉害,眼泪被烟熏得不停地流。他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正好是当初给林溪贴创可贴那个位置。
"爸!妈!"他扯着嗓子喊。
终于,一只手穿过浓烟抓住了他。是他爸,秦怀远把他一把抱起来,用湿毛巾捂住他的口鼻,冲进了火场边缘的走廊。
"小屿别怕,爸爸在。"
秦屿在他怀里发抖,透过浓烟和火光,他忽然看见了什么——隔壁,林家的方向,也是一片红通通的火光。
"林溪!"他挣扎起来,"爸,林溪还在里面!"
秦怀远抱紧了他,脚步顿了一瞬。
下一秒,他看见林承安从火光中冲出来,怀里抱着林溪,浑身是火苗。林承安把林溪塞给旁边赶来救火的邻居,自己又转身冲了回去——林舒月还没出来。
"承安!"秦怀远吼了一声,把秦屿交给沈清韵,"看好孩子!"
然后他也冲进去了。
秦屿被沈清韵紧紧搂在怀里,眼睁睁看着两栋房子被大火吞没。他听见他妈在哭,听见邻居们在喊,听见消防车的鸣笛从远处越来越近。
但他听不见林溪的声音。
后来他才知道,林舒月死了,林承安为了救她二次冲进火场,再也没出来。林溪被救出来了,但吸入浓烟太多,昏迷了三天三夜。秦怀远烧伤了一条胳膊,但命保住了。
再后来,沈清韵抱着他坐在医院走廊里,等林溪醒过来。等来的却是一个坏消息——
林溪醒了,但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那场火,不记得她爸妈,不记得槐树巷,也不记得秦屿。
医生说,是创伤性应激障碍,大脑为了保护她,把那段时间的记忆全部封存了。
沈清韵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秦屿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片早就干了的花瓣。
他没哭。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场火一起烧没了。
几天之后,沈清韵和秦怀远商量了很久,最终做了决定——林溪被交给林家远房亲戚抚养,带走的那天,秦屿趴在窗口看了很久。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被人抱着走过巷子,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眼神空空的。
她经过他家楼下的时候,秦屿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想喊她。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不记得他了。
喊了也没用。
窗户关上了。
那年夏天剩下的日子,秦屿再也没去过槐树底下。巷子里那棵老槐树被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焦黑地立在那里,再也没开过花。
后来的很多年里,秦屿经常做一个梦。
梦里槐花开得满树雪白,小女孩坐在树下冲他笑,马尾辫上别着一只蝴蝶发卡。她喊他:"秦屿,你说我们长大了还会住在一起吗?"
他回答:"那当然。"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醒了。醒过来之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忘了那场火之前的所有事,医生说他的头部受过撞击,也有一部分记忆缺失了。他只记得那个梦。
只记得有个女孩,叫过他的名字。
但他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
时间一晃,就是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