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宫宴之上，他的目光像淬了冰

永安二十七年，上元宫宴。

殿内鎏金兽首吐着袅袅安神香，丝竹管弦缠着凉透的夜气往骨子里钻，沈知微攥着袖口绣得发毛的梅花，垂着眼站在最偏的角落。

她身上穿的是尚衣局往年赏给下等女官的旧锦，洗得发了白，领口还磨起了细绒，和周遭珠翠环绕的贵女们站在一起，活像锦缎上沾了块灰。

“哟，这不是沈家大小姐吗？怎么站在这儿喝冷风啊？”

尖细的嗓音撞过来，吏部尚书的嫡女李思然摇着团扇走过来，指甲上的蔻丹红得扎眼，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金戴银的贵女，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沈知微垂着的眼睫动了动，没吭声。

三年前沈家通敌叛国的案子落定，男丁全数问斩，女眷流放三千里，她是去年才被“特赦”召回京的，名义上是给太后抄经祈福，实则连宫里最低等的奴才都能踩她一脚。

李思然见她不说话，笑得更得意，上前一步故意用肩撞了撞她的胳膊，沈知微手里端着的冷酒“哗啦”一声泼出来，大半都洒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哎呀，真是对不住，”李思然捂着嘴笑，眼神里半分歉意都没有，“你瞧我这手，怎么就没个准头呢？不过也是，沈小姐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想来也不会跟我计较这点小事吧？”

周遭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嘲笑的，有看戏的，连不远处站着的太监都低着头憋笑。

沈知微慢慢抬起手，擦了擦衣襟上的酒渍，指尖冰凉。

她抬眼看向李思然，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清楚楚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李小姐倒是好眼力，知道我身份不同往日，所以刚才这一下，是尚书府教的规矩？还是你觉得，太后让我在佛前抄经的人，也能任由你随便磋磨？”

李思然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她没想到往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沈知微居然敢还嘴，愣了一瞬才恼羞成怒，扬手就要往沈知微脸上扇：“你个罪臣之女也敢拿太后压我？我今天就替你爹娘教教你规矩！”

那巴掌带着风过来，沈知微没躲，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

殿上突然传来一声瓷器磕碰的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满殿的丝竹声瞬间停了。

李思然的手僵在半空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最上方的龙椅。

九五之尊萧玦穿着玄色绣金龙的常服，指尖还搭在刚放下的白瓷杯沿上，眉峰压着，眼底没什么情绪，周身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刚才没看这边，可谁都知道，陛下这是不高兴了。

李思然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像筛糠：“陛下恕罪，臣女、臣女不是故意惊扰圣驾的……”

萧玦没看她，目光缓缓扫过来，落在了沈知微脸上。

那目光沉得像寒潭，裹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像要把她整个人都钉在原地。

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弯下膝盖，声音平静无波：“罪臣之女沈知微，参见陛下。”

周遭的呼吸声都轻了。

谁都知道陛下最恨沈家余孽，三年前沈家的案子就是陛下亲自督办的，这次沈知微回京，多少人等着看陛下什么时候发落她，现在她居然敢在宫宴上惹事，这不是找死吗？

李思然伏在地上，心里暗暗得意，等着陛下降罪沈知微。

可萧玦没说话，只是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什么时候，宫宴上也允许阿猫阿狗随便撒野了？”

李思然猛地抬头，脸色煞白：“陛下？”

“朕说的不是你。”

萧玦的目光依旧落在沈知微身上，喉结动了动，声音不大，却满殿都能听见。

“沈知微，上来。”

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沈知微身上，有震惊，有嫉妒，有不敢置信。

李思然跪在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恨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尖掐得掌心发疼。

她没抬头，也没动，声音还是淡淡的：“臣女身份卑微，不敢上前惊扰圣驾。”

萧玦看着她，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听得人后脊发凉。

他抬手解了腰间明黄色的龙纹玉佩，随手扔给了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声音懒懒散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身份卑微？”

“朕看谁敢觉得，朕要的人，身份卑微。”

李德全捧着那块玉佩，脸都吓白了，小步跑着就往沈知微这边来，腰弯得快要贴到地上。

沈知微看着递到面前的龙纹玉佩，终于慢慢抬起眼，看向龙椅上的男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把她整个人都困死在里面。

她知道，她藏了三年的盘算，从这一刻起，再也藏不住了。

而殿外的廊柱后，穿着黑衣服的暗卫正握着腰上的短刀，等着陛下一声令下，就把沈知微直接押去养心殿。

风从殿门吹进来，卷着沈知微发白的衣角，她看着李德全手里的玉佩，缓缓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