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梧桐下，旧窗难再开

越往里面走，巷道愈发逼仄狭窄，两侧房屋墙体相隔极近，头顶只漏出狭长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雨水砸在各家老旧瓦片上，汇成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哗啦声响，填满整条街巷。行至巷子中段，那棵粗壮的老梧桐毫无预兆撞入视野，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成年人张开手臂才能合抱，树皮沟壑纵横，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纹，粗糙凹凸，单单只是看上一眼，仿佛都能想象出掌心贴上去的刺痛。繁茂的枝桠肆意朝四面八方伸展，其中一根最粗壮的侧枝斜斜横亘出去，不偏不倚，恰好搭在我租住老屋二楼那扇老旧木质窗台之上。

我停下脚步，松开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独自站在梧桐树下，仰头久久凝望着二楼那扇窗户。木窗漆面早已大面积剥落褪色，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到看不清内里的灰尘，生锈的窗锁死死卡死，任凭如何用力，都再也推不开半分。记忆如同翻涌的潮水，毫无预兆席卷而来，将我整个人包裹其中，少年时代无数个温柔傍晚清晰在脑海里重演。那时夕阳落尽，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际，晚风卷着轻盈雪白的梧桐絮漫天飞舞，他总会趁着家中长辈不留意，踩着墙边凹凸不平的砖石，手脚利落攀上墙沿，指尖牢牢扒住窗台边缘，压低嗓音隔着一层木窗同我闲谈。

那时我总趴在窗沿，絮絮叨叨同他讲学校里琐碎繁杂的小事：课堂上解不出的数学压轴题、同桌之间闹的小小矛盾、食堂难以下咽的饭菜、月考不理想的成绩，无论我说多少杂乱无章的废话，他都安安静静倚在墙外听着，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我的身上，眼底盛着独一份、只属于我的柔软。偶尔有轻飘飘的梧桐絮落在我的鬓角，他便会隔着木窗微微探过身子，修长温热的指尖轻轻拂去那团柔软白絮，指腹不经意擦过我的耳尖，滚烫的温度顺着薄薄皮肤蔓延至整张脸颊，我慌乱地埋下头，死死盯着窗沿木纹，再也不敢抬眼与他对视，耳根烧得滚烫，藏不住少女心底翻涌的悸动。

如今梧桐依旧、枝桠依旧、窗台依旧，每到春日梧桐絮依旧漫天纷飞，可树下只剩我孤身一人。我缓缓抬起手掌，轻轻贴在粗糙干裂的梧桐树干上，凹凸不平的树皮狠狠磨着掌心，细微的刺痛一层一层漫上来，直到整条手臂都泛起发麻的酸胀。风穿过层层梧桐枝叶，发出沙沙的呜咽声响，像是当年那些藏在晚风里、未曾说完的细碎情话，空荡荡回荡在寂静无人的老巷，再也没有人回应。

我在树下静立了很久，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滴落，打湿肩头大片衣衫，刺骨寒意一点点浸透骨头。我缓缓收回贴在树干上的手，转身继续朝老屋挪动脚步，行李箱滚轮碾过积水的青石板，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盛满旧回忆的柔软棉花上，沉重得让人抬不起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