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过去饿到啃过两年树皮,就算跟着樊长玉过日子,身子也养不起来,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忌讳旁人拿他单薄的身形开玩笑。
他鼓着腮帮子瞪向金子,气冲冲放话:“我早晚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你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里当奴婢。”
金子听完笑得直不起腰,浑身软乎乎的肉跟着不停晃动。
阿圆抓起一旁的斧头,狠狠一劈,木柴当场裂成两半。
就在这时,樊长玉从屋子里头走了出来。
她重新梳理好长发,乌黑顺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只用一根褪色的红布条简单捆住。
去年裁制的衣裳今年穿已经短了一截,裙摆遮不住纤细白皙的脚踝,她没穿袜子,狭小的鞋子塞不下袜套。
阿圆快步追上去询问:“你要往哪儿走?早饭马上就能做好了。”
樊长玉迈开步子跑得飞快,随口回应:“我去外面逛一圈看看。”
阿圆满心担忧地提醒:“小心外头的越女撞见,指不定会为难你!”
樊长玉回头答他:“那人要睡到正午才会起身,根本碰不上。”
说完她径直朝着南楼的方向走去。
天刚亮她心里就惦记着这件事,硬生生熬到现在才动身,已经算是沉得住气了。
昨天她悄无声息过完了自己十五岁的生日,既没吃到心心念念的点心,也没能见到想见的亲人,本来满心委屈,觉得这天过得一点滋味都没有。
可就在她独自难过的时候,偶遇了一位比她处境还要凄惨的女子,那人长相绝美,气质高贵,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和对方相比,自己那点失意根本不值一提——那位美人甚至割伤过手腕,摆明了是想寻短见!
虽说她心里清楚自己或许把事情想得严重了些,但性命攸关的大事,谨慎一点总归没错。
这下她忽然想通,老天爷安排她天天守在南楼不是没有道理。
要是昨天她顺利见到樊家亲戚,就不会天天蹲在木楼外等候,自然也不会撞见那位差点想不开的美人。
想到这儿,樊长玉为自己之前短暂的抱怨暗自愧疚。
睡前她十分虔诚,对着大夏人人信奉的女娲娘娘,还有各个诸侯国供奉的各路神明许下心愿:第一桩,期盼明年生辰能吃到父亲亲手送来的樱桃酥;第二桩,希望所有自己认识的人,来年都能平安活下来。
最后一个小小的心愿,她留给了刚结识的那位美人。
不管对方当时是无意划伤,还是存心自残,千万别像从前的庞谢那样,一时钻了牛角尖,最后被自家主子彻底抛弃。
许下三个心愿后,樊长玉心里踏实下来,裹着薄被沉沉睡去,一觉安稳睡到天亮。
第二天睁眼,心底多出一份全新的期盼,重要程度丝毫不亚于吃饭和等候亲人。
她打算再去南楼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再次碰到那个可怜的美人。
整座南楼全由木头搭建,从里到外都是深枣红色木料,看着精致却格外脆弱,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把整栋楼吹塌。
远远望去,就像一位垂暮的红衣老者,佝偻着脊背,勉强撑住残破不堪的身躯。
樊长玉熟门熟路溜进木楼,不合尺码的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她只能用力绷紧小腿,才能压低脚步声,避免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响动。
楼里每一间小隔间都没有正经房门,只用一块破旧麻布挂在门槛上方充当遮挡。
她刚踏进楼内,谢征就察觉到了动静。
他随手抓过昭明遗留的短刀,狭长的眼眸沉了下来,眼神像蓄势待发的猛虎,死死盯住门口,随时准备挥刀刺向闯进来的陌生人。
紧接着,耳边传来少女略显笨重的脚步声,还有轻柔细碎的呼唤,软乎乎的像小猫哼唧,一声声顺着风飘进隔间:“美人,你在吗?美人……”
谢征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原来是那个小姑娘。
他静静躺着,听完她接连唤了好几声,抬手朝着挨着床铺的木墙轻轻敲了几下。
整栋楼都是木质结构,几下砰砰的敲击声,震得狭小隔间都微微晃动。
门外少女的脚步声变得急促,一步步靠近:“美人,是你在回应我吗?”
谢征抬眼望向随风晃动的麻布门帘。
布帘缝隙里,露出一张稚嫩小巧的脸蛋,纤细白净的脖颈,一双温润透亮的黑眼睛弯起浅浅笑意。
少女的声音和她本人一样轻盈柔软:“果然是你呀。”
谢征翻身转过去,背对门口。
樊长玉规规矩矩脱掉鞋子,站在门口轻声告知:“我进来啦。”
木墙只开了一方小小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少得可怜,刚好勉强照亮矮榻。
朦胧微光落在床铺之上,谢征整个人笼罩在淡淡的光晕里,只能蜷缩双腿,才能勉强挤下尺寸偏小的矮榻。
昨天从李衡马车里带来的外袍随意丢在榻边,谢征拉紧身上宽松的贴身衣袍,在樊长玉距离床铺还有三步远时出声制止:“别再往前走。”
樊长玉立刻停下脚步乖乖站定。
谢征开口吩咐:“转过身去,我要把外衣穿好。”
为了不生出多余事端,他暂时不打算暴露自己真实身份。
一旦身份戳破,后续麻烦会源源不断。
穿戴整齐后,谢征走到少女身后,她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等着对方允许自己回头。
他目光淡淡扫过少女纤细修长的脖颈,她身子单薄瘦弱,单凭一只手就能轻易掐断。
昨夜他躺在床上反复回想,总觉得漏掉了一件要紧事,今天见到樊长玉,才猛然记起。
他昨天本该直接杀掉她,却忘了动手。
樊长玉后背忽然一阵发冷,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她愣了片刻,只当是外头起了大风,心里暗自感慨天气转凉。
“眼看快要入冬了呢。”她收回飘忽的思绪,小声询问,“你收拾妥当了吗?我现在可以转过来了吧?”
“好了。”
樊长玉猛地回身,才发现不知何时对方已经站在自己身后,差一点就直直撞上去。
她连忙往后仰身躲开,清晰看清眼前人莹润如玉的细腻肌肤。
昨天傍晚天色昏暗,看得并不真切,此刻日光落在对方脸上,她才留意到这人眼下挂着一圈淡淡的青黑,冷冽的眼神扫过来时,透着疏离又阴沉的气场。
一瞬间,她又生出昨天初见时想要逃走的念头。
谢征主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坐到隔间中央破旧的草席上:“你今天怎么又跑过来了?”
“我就是随便四处走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樊长玉跟着走到他对面,盘腿坐下。
谢征注意到她局促地揉搓自己的耳尖,紧接着又随口扯了个谎:“我不是专门过来找你的。”
他盯着被揉得发红的耳垂,鬼使神差开口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能得到对方主动搭话,樊长玉心底一阵欢喜:“我姓樊。”
谢征追问:“是哪一支的樊氏?”
“帝台樊家,从前的相国世家。”
“原来是前相国樊家的姑娘。”
提及自家门第,樊长玉不自觉挺直腰背,双手规整放在膝盖上,举止端庄柔和:“虽说父亲如今不再担任相国,但只要朝廷需要,他随时愿意为君王效力。”
在外人面前提起家族,不卑不亢才能彰显家风,如果再配上几句效忠君主的话会更得体,这都是家里大姐教她的道理。
于是她又补充一句:“不光是我父亲,所有樊家子弟,全都忠心耿耿,甘愿拼尽全力辅佐当朝君主。”
谢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你口中要效忠的,是哪一位君王?”
樊长玉当场愣住,大姐只教过她成套的说辞,从来没说过会有人追问这种问题。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文雅得体的回答,只能随口敷衍:“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谁,我们就效忠谁。”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不已,大姐叮嘱过,要是答不上来就假装没听见,自己刚才不该胡乱回话。
会不会闹出笑话?甚至给整个樊家招来祸事?
她垂着脑袋,单薄的肩膀微微垮下去,软糯的嗓音刻意装出凶狠的模样,尾音却软乎乎的,藏不住满心不安,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你要是再胡乱盘问我,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谢征看不懂她为何如此局促慌乱,在他眼里,少女给出的回答反而十分合心意。
就像奴仆永远归属实力最强的主人,有才能的人不该死守着落败的旧主耗费一生。
身为臣子,要懂得审时度势,谁执掌天下,就应当归顺辅佐。
死死攥着过往不放,最后只会自取灭亡。
不管是大夏皇室遗留的旧贵族,还是其他蠢蠢欲动的诸侯国,眼下执掌帝台的是殷国君主,是他的父王,而未来,这片江山会归他所有。
等他坐上天子之位……
谢征及时掐断脑中的思绪。
他一直都是父王最器重的储君,过去是,现在是,往后也绝不会改变。
父王身体尚且硬朗,帝位还会由父王执掌许多年,未来的事不必急于琢磨。
思绪回归现实,他抬眼看向少女,对方眼眶已经蒙上一层水汽,焦急地盯着他,委屈发问:“刚刚我说的那些话,你不会去告诉旁人吧?”
谢征轻轻摇头:“不会。”
云泽台里头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不同主子,心思错综复杂,只当她是生性谨慎。
只是这个小姑娘,看着小气又有些愚钝。
“你躲在这木楼过夜的秘密,我也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听完承诺,樊长玉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立刻给出对等的保证。
谢征藏在衣袖里的手,从短刀刀柄上松开,他上下打量矮自己一大截的少女,轻笑出声:“我的所有事情,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樊长玉心头莫名一颤,眼前这人笑起来格外好看,干净纯粹,像不谙世事的孩童。
可她还是忍不住抬头望向对方,轻声发问:“要是我说出去,你会杀掉我吗?”
谢征听完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抛出这种问题。
脸上笑意丝毫未减,看向少女的眼神却瞬间变得凶狠凌厉。
如同逗弄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他语气轻松,目光牢牢锁在她眼底:“你觉得,我下得去手吗?”
狭小隔间里安安静静,只有屋外风声缓缓流淌。
惨白的日光把草席分割成明暗两半,少女坐在阴影之中,沉默半晌,雪白的脸庞绽放出干净纯粹的笑容,明艳动人:“你肯定不会的,我只是跟你开玩笑而已。
看你身形单薄柔弱,恐怕连砍柴的斧头都拎不动,哪里有杀人的本事呀。”
谢征低声重复:“我……身形柔弱?”
少女认认真真点头确认:“就是柔弱。”
谢征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一点都不生气,完全没必要动怒。
认识的人里,只有李衡和年幼的谢一曾经说过类似荒唐话,一个疯疯癫癫,一个年纪太小不懂事,他听过也就作罢。
如今又多了一个,还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小姑娘。
堂堂殷国储君,没必要和一个懵懂蠢货计较。
他刚想开口辩解,少女已经转身往外跑。
“我得回去吃早饭了。”
她鞋子都没穿整齐,趿拉着快步走出隔间,谢征跟出去一看,小姑娘早就跑到南楼门外老远。
樊长玉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确认身后没人追赶,才慢慢停下脚步。
她回头望向南楼的方向,心脏咚咚狂跳不停。
刚刚短短一瞬,她真切生出一种预感,自己说不定真的会被对方灭口。
两次碰面,她都控制不住想要逃跑的念头,这到底是错觉吗?
不远处阿圆快步找过来:“原来你在这儿!粥羹全都放凉了!”
樊长玉迎上前回应:“我正准备往回走呢。”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樊长玉心里始终七上八下,脑海里不停浮现南楼那位美人的模样。
云泽台大门常年紧闭,她再也没法守在门口等候,心里空落落的,只能悄悄溜去南楼。
被困在云泽台的日子枯燥乏味,如一潭死水,大门一关,外界发生的所有事都和她们无关。
她们只是权贵用来讨好他人的礼物,没人会特意告知外头的局势,更何况她们还是被搁置冷落的礼物。
这天她又在南楼外徘徊许久,转头找到阿圆,询问对方有没有骨制小刀。
阿圆摇了摇头,满心疑惑:“你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樊长玉紧紧攥住衣袖,不敢说出南楼遇见神秘人的事:“就是单纯想要一把。”
阿圆还打算继续追问,金子一把推开他,胖乎乎的身子蹲到樊长玉跟前,粗黑的眉毛挤在一起,眯起细小的双眼,没有多问缘由,只开口说道:“骨刀我没有,竹刀你要不要?”
樊长玉立刻点头答应。
只要是刀具,能用来防身抵挡危险就足够。
金子擦干净手上洗衣留下的污渍:“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一趟就回来。”
傍晚时分金子折返回来,手里握着一把竹刀,刀身老旧,刀尖几乎快要磨平,上面还留着洗不掉的发黑旧血迹,金子反复擦拭很多次都没能清理干净。
“虽然看着破旧,但勉强还能使用。”金子把竹刀塞进樊长玉掌心,一路奔波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布满汗珠。
一旁的阿圆急忙大喊,让金子把衣衫整理妥当。
金子直接往墙角一躺,大大咧咧岔开双腿,阿圆瞬间涨红整张脸。
“一点骨气都没有,难怪一辈子做不了完整男人!”金子指着阿圆放声大笑。
阿圆慌忙躲到樊长玉身后求助:“贵女,你管管她吧。”
樊长玉从前没见过金子这般不拘小节的模样,只是听其他女奴私下议论过。
云泽台留存的奴婢里,金子身形最为壮实,她还时常摸着自己黝黑丰满的身子得意宣称:“不少权贵都偏爱我这副模样,我才能养出一身肉。”
她从没细问金子从前在云泽台的生存方式,在自己被送入这里之前,台内奴婢早就常年分不到足量吃食。
断了食物来源后,有些奴婢会偷偷跑到街上,期盼遇上愿意买下她们的商人,换个新主子就能混上口饭吃。
有人期盼被带走,也有人不愿离开。
说到底都是做下人,云泽台至少有遮风挡雨的住处,平日里没人随意打骂管束。
金子就是不愿离开此地的人之一。
云泽台外侧树林后方有一条河流,河道紧邻王宫,时常有侍卫途经河边。
金子全靠这条河换取吃食,跟着樊长玉之后,便很少再往河边跑。
今天她为了拿到竹刀,又去了一趟河边。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种龌龊样子!”金子双手捂住脸颊,肤色偏黑看不出脸红,可语气里藏不住娇羞,“我早就想向那位侍卫讨要物件了,他和旁人不一样,待人十分温和。”
阿圆立刻踮起脚尖,伸手捂住樊长玉的耳朵,樊长玉轻轻掰开他的手。
阿圆着急劝说:“别听这些话。”
樊长玉低声安抚:“没关系,我不介意。”
阿圆没净身之前,曾经是公卿世家的小少爷,家族获罪满门抄斩,只因他年纪尚幼,才保住性命被贬为内侍。
他读过不少诗书,从小接受正统礼教熏陶,实在无法认同金子的行事方式。
就算饿到啃两年树皮,他也绝不会去做供人取乐的玩物。
金子提及河边和侍卫往来的事,阿圆心里格外恼火,觉得不该在樊长玉这种身份尊贵、心性纯粹的姑娘面前说这些不入流的琐事。
在他眼里,樊长玉容貌出众、心底善良,心性干净得像山顶天池的清水,是他见过最美好的人。
当初若不是樊长玉出手搭救,他早就因为偷拿庞谢一碗麦饭,被庞谢活活打死。
虽说庞谢最后下场凄惨,尸体丢去喂了野狗,但这和他无关。
他只牢牢记住,是樊长玉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还愿意收留自己。
姑娘愿意分给他食物,从不要求他做苦力,平日里从不动手打他辱骂他,甚至允许他睡在屋内。
每回他做噩梦,梦见族人被处刑的场景失声尖叫,樊长玉从来不会嫌弃打扰,只会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安抚,替他擦去眼泪,宽慰他不必害怕。
整个云泽台,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樊长玉这般和善的主子。
哪怕云泽台背后的权贵再也不会归来,樊长玉永远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落魄贵女,他也想一辈子守在她身边,只求姑娘不会嫌弃自己。
阿圆抬手摸了摸头顶,头发又长长一寸,是时候剃成光头了。
恢复从前光头的模样,或许樊长玉就不会察觉他年岁渐长。
年纪越大的内侍,越容易被主子嫌弃疏远,可他打心底想一辈子伺候樊长玉。
原本金子的话让他满心恼怒,转念想到自己往后的处境,又开始暗自忧愁,再也没心思纠结金子口中的私情。
金子自顾自说得眉飞色舞,时不时露出羞涩笑意,樊长玉很愿意耐心倾听,时不时伸手轻轻触碰她发烫的脸颊,用温和的眼神回应她藏不住的少女心事。
金子紧张地望向樊长玉:“其实我偷偷去河边见过他好几回,一直不敢跟任何人说,贵女会不会责怪我?”
樊长玉完全不会怪罪她,反倒真心替她开心。
自己被困在云泽台毫无盼头,能看着旁人拥有牵挂,也是一件好事。
金子满眼期待询问:“那我之后还能再去见他吗?”
樊长玉随口答道:“你心里想去,便尽管去。”
金子低下头,指尖不停抠着掌心:“我其实明天就想去,只是最近外头局势混乱,他叮嘱我不要随意外出,等时局安稳些再碰面。”
“外头的动乱还没有平息吗?”
“到处都在闹事,听说大批百姓逃出都城,街上随处可见无人收拾的尸体。”
“听着实在吓人。”
“贵女不用害怕,外面的纷争和我们毫无关系,都是上层权贵互相争斗,等他们打够了,风波自然就过去了。”
樊长玉心底依旧惶恐,却没有把这份不安说出口。
她不清楚城外动乱的人群里,有没有樊家私下培养的士卒,或许有,或许没有,这些消息永远不会传到她耳朵里。
权贵世家向来懂得给自己留后路,一边把自家女子当做礼物送给他人,一边暗中算计对方的事屡见不鲜。
像她们这样送入云泽台的女子,本质上就是各家留下的后手。
收不收下这份礼物无关紧要,只要权贵表面上做出讨好敬畏的姿态,目的就已经达成。
黄昏暮色缓缓笼罩小院,樊长玉斜靠在隔间门框边,单手撑着下巴,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乌黑透亮的眼眸盛满忧愁,像一汪温柔绵长的秋水。
金子鼓起勇气弯下腰,轻轻贴着樊长玉的鞋面蹭了蹭,以此讨好她:“我的心上人待人极好,也盼着贵女能早日遇上心意之人。
就算对方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最后也会心甘情愿臣服在你脚下,像我这样卑微俯身,亲吻你的脚面。”
樊长玉脸颊瞬间涨红,连忙缩回自己的脚。
第二天一大早,樊长玉再次动身前往南楼,袖子里藏着金子送来的那把竹刀,手掌紧紧攥住刀柄,生怕半路弄丢。
樊长玉从小就清楚自己头脑不算灵光。
记事起家里人就告诉她,她必须表现得愚钝一点,至少要比正房夫人生下的几个姐姐笨拙。
因为胆小迟钝,她常常被旁人取笑捉弄,可她自己并不在意。
正是这份不起眼的笨拙,让她得以留在樊家,没有像其他不受宠的孩子那样,被父亲随意丢弃在外。
父亲妻妾成群,和其他高官权贵一样,养育了数不清的子女。
这些孩子会根据生母身份拥有截然不同的命运,不少孩子甚至没能顺利降生,就跟着低微的生母一同丧命。
就算奴婢怀上子嗣,也能被主人随意处置。
她的生母是府里奏乐的乐奴,生下她之后就独自逃走了。
她还有好几个同父姐姐,生母同样是乐奴,即便母亲依旧留在樊家,她们最后也逃不过沦为乐奴的命运。
唯独她不一样,凭借清秀样貌和迟钝性子,被父亲安排到大姐身边抚养。
大姐是正房夫人所生的嫡长女,是真正身份尊贵的樊家姑娘。
她十分亲近大姐,虽说大姐从未认下她这个妹妹,却总把她带在身边,偶尔还会带她走出府邸游玩。
南楼偶遇的那位神秘美人,身上有几分大姐的影子。
看着性子冷淡凶狠,却从不会随口撒谎。
樊长玉出现在隔间门口时,谢征正翻看李衡托昭明送来的书信简牍。
他换上一身面料华贵、袖口宽大的拖地长袍,乌黑长发随意散落在身后,面容俊美无俦,神情慵懒散漫,浑身透着清高傲慢的气场。
若是旁人见到此刻的他,绝对不会将他和传闻里性格暴戾的殷国储君联系在一起。
来到帝台整整一年,谢征极少在外抛头露面。
他生得一副极致好看的皮囊,这份好看并非女子般秀气,而是雌雄难辨的英挺大气。
他曾经刻意晒黑肌肤,可帝台水土养人,没过多久,又变回从前没从军时那般白皙如玉的模样。
也难怪樊长玉会认错性别,谢征幼年时期,一度被家人当做女孩抚养,确认身体强健能够平安长大之后,才换回男子服饰。
他和几位兄长,年少时全都经历过这样的安排。
樊长玉连续几天在南楼周边徘徊,谢征心里一清二楚。
他还能察觉到,少女宽大的袖子里,藏着一把破旧竹刀。
总算反应过来心生戒备,这小姑娘倒也不算完全愚笨。
谢征从来没有亲手杀害过女子,心里暗自盘算,等会儿动手时尽量轻柔些,减少她的痛苦。
樊长玉连日在木楼外犹豫徘徊,今天终于鼓足勇气推门走进隔间。
她虽然头脑简单,却不愿一直被人当成傻子糊弄,身边已经有太多人取笑她,不想再多一个。
所以她特地来找谢征问清楚真相。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瞪得浑圆,努力摆出气愤的模样,开口质问。
“别再装模作样了。”
“我早就看穿你一直在撒谎。”
“你天天待在南楼,从来没人过来寻你。”
“你根本不是近期新送来的女眷。”
谢征活动手指,舒展僵硬的筋骨。
他上阵作战的次数不多,亲手斩杀的敌人数量有限,但每一次,他都会盯着对方的双眼确认对方彻底断气,再割下头颅当做凭证。
可这一刻,他竟不忍心直视眼前少女,打算放弃刀具,直接徒手掐断她的脖颈,这样能让她少承受一点折磨。
见对方漫不经心,半分慌乱都没有,樊长玉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心底怒火更盛。
“我早就看清你的真实身份了!”
谢征伸了个舒展全身的懒腰,准备动手了结这件事。
少女轻柔的嗓音满是愤慨:“你是不是战乱里和家人走散的世家女子?就算你有难言之隐,也不该躲进云泽台藏身啊!”
谢征一时愣住,心里冒出疑惑。
“这几天城里到处动乱,听说大量百姓逃出都城,你是不是和亲人失散了?”
“要是被看守的人发现躲藏在这里,很可能会丢掉性命。”
“难怪你整日躲在木楼不敢外出,是不是害怕被赶出去?”
“或许……你可以试着信任我,我愿意帮你遮掩。”
微风掀起少女的长发,两缕发丝轻轻拂过她柔软的眉眼,一双眼睛像水润的葡萄,干净透亮不含一丝杂质。
她小心翼翼坐到谢征身旁,从袖中取出竹刀,双手捧着递到对方面前:“你独自待在这木楼里肯定十分害怕,这把刀送给你,夜里能用来防身自保。”
谢征浑身瞬间僵硬。
少女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小小的一双手,尺寸还不及他半只手掌大。
这双手本该死死掐住少女纤细脖颈,此刻却被她白嫩柔软的小手小心翼翼攥在掌心。
她清澈纯粹的眼眸直直望向他,轻声安抚:“不用害怕,有我在。”
谢征微微眨眼,呼吸下意识一滞。
这姑娘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
该心生恐惧的明明是她,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少女还在自顾自不停说话,那些在他听来无比愚蠢的话语,原本他最厌烦听蠢话,此刻却钉在原地,没有抬手了结她。
是因为她长相好看吗?
可他向来对貌美的女子毫无好感。
美艳女子如同暗藏剧毒的毒蛇,谢家曾经吃过一次大亏,他绝不允许再出现第二个祸根。
“……你长期住在这儿总得吃饭,就算偷偷藏了干粮,早晚也会吃光。”
谢征根本没认真听她的话语,目光快速扫过少女精致白净的脸蛋,心里生出新的打算。
大概是她长得算不上顶尖绝色,所以自己才没有心生厌恶。
他一点都不觉得她好看。
谢征目光沉沉地盯着樊长玉,全程没有移开视线,直到少女说完所有心里话。
“从明天开始,我来负责给你送吃食,不过我不会白白供养你。”
谢征轻轻抽回被握住的手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随你安排。”
樊长玉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满是满足。
这一次,心底想要逃跑的念头彻底消失无踪。
她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拂过对方乌黑顺滑的长发,捻起一缕发丝攥在指尖细细摩挲。
取而代之的,是小时候第一次拿到心仪玩具时,那种难以抑制的欢喜与激动。
越女庞桃,身边有亲密相伴的孙氏翡谢,两人形影不离,感情深厚。
樊长玉打心底羡慕这样的陪伴,如今她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美人。
她亮晶晶的双眼牢牢锁定谢征,内心无比坚定,轻声在心底默念:
你往后,只会属于我。
帝台城内的局势一天一个变化,朝堂上的公卿大臣们像失控的疯狗一样互相争斗撕扯。
这群老臣一心想逼新上任的殷国君主主动退位,退回殷国故土。
大夏王朝绵延近三百年,从最初王权鼎盛,到如今天子形同摆设,落到这般境地,不只是周边诸侯国野心膨胀,大夏皇室宗亲、帝台一众老牌公卿贵族同样难辞其咎。
周边诸侯国持续混战近百年,为争夺领土常年厮杀,而身居帝台的君臣全程冷眼旁观,只要各国按时上缴贡品,哪怕诸侯国之间打得天翻地覆,夏天子和手下大臣也从不插手调停。
帝台公卿打心底看不起边境诸国的君主,看待他们如同看几条互相撕咬的野狗,谁胜谁负都无关紧要,诸侯终究是臣子,理应向天子俯首称臣。
直到各个诸侯国一步步试探、挑衅皇室权威,帝台旧贵族才猛然惊醒,可一切早已无力回天。
王权一旦动摇,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历经百年战乱存活下来的诸侯国,个个实力强悍、野心勃勃。
如今六大强国里,楚国、樊国、鲁国建国时间最早,齐国、魏国、殷国属于后期崛起的势力。
六国之中,殷国君主是最晚正式称王的。
殷国历经六代君主,从最初边境的小小部落首领,一步步晋升为殷侯,最后自立为王,历代王室每一步都走得稳妥谨慎。
几代君王全都一心打理国事,开垦疆土、壮大兵力,所有精力全放在强国之上,仿佛受到上天眷顾,发展之路从未出现重大失误。
到最后,这个以青铜斧头为国族图腾的国度,把象征王权的图腾,立在了帝台皇宫之内。
殷君刚抵达帝台时,本地老牌贵族几乎彻底失控。
区区边陲殷人,怎么敢觊觎大夏天子的宝座?
就算六国早就不把夏天子放在眼里,可名义上天下共主依旧是大夏皇室,怎能让蛮荒之地的殷人取而代之?这件事前所未有,简直颠覆所有人认知,难道殷国就不怕招来天下诸侯联手讨伐?
直到众人看见夏天子亲笔写下的传位诏书。
那位一辈子体弱多病、常年泡在汤药里的懦弱君主,亲手将大夏传承三百年的帝位,拱手交到殷君手中。
他离世前下达最后一道诏令:尊殷君为天下新帝,但凡有异议者,一律斩杀。
这一纸诏书,像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打在所有帝台旧贵族脸上。
夏天子伯赢,在位整整二十年,十岁登基,一生碌碌无为,在公卿眼中,他是最容易掌控的君主——性子软弱,事事听从大臣安排。
一众旧贵唯一不满的,就是他没有留下皇室子嗣,除此之外挑不出半点毛病。
谁也没料到,伯赢晚年突然做出惊天叛逆之举,掀起的风浪直接吞没整个帝台。
“天子肯定是疯了!”伯赢灵堂前,一众公卿贵族高声怒吼,“这份诏书绝对是伪造的!立刻调兵诛杀殷君!”
话音刚落,众人望向城外,百万殷国大军整齐列阵,战马嘶鸣震动大地。
队伍最前方,殷国年轻储君身披重甲、头戴战盔,站在青铜打造的王车之上,满身杀气,长剑直指帝台皇城。
朝堂公卿瞬间鸦雀无声,没人再敢多说一句反抗的话。
帝台各家权贵心里都清楚,就算除掉如今的殷君,还有储君谢征继承王位。
一旦王父遇害,太子定会率军屠尽全城百姓,之后顺理成章登基,成为新一代天下共主。
殷人只擅长征战,脑子里除了打仗别无他物,全是不懂变通的蛮夷。
如今帝位近在眼前,他们绝不可能轻易放手。
硬碰硬和殷军开战毫无胜算,众人只能暂时隐忍。
就这样,殷君带着伯赢的传位诏书,外加城外百万大军震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利登上天下至尊之位。
一年时光转瞬即逝,趁着殷国上将军谢小白带领大批军队返回殷国都城,帝台城内兵力空虚,一众旧贵族终于动手,实施一年前没能完成的夺权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