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豆浆的甜味还没在记忆里消散,冬天就来了。
十一月初,学校组织了省统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林知微的物理终于挣扎着爬上了及格线,虽然只是61分,但她还是偷偷把试卷藏进了画板夹层里,想等晚上给陈让看。
然而那天傍晚,她在教学楼拐角听到了陈让和他父亲的声音。
陈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林知微的耳朵里。
“竞赛班的保送名额我已经帮你争取到了,清华的基础科学班,这是你该走的路。”那是陈父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语调,“不要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耽误了前途。”
林知微贴在墙后,心跳快得发疼。她知道那个“无关紧要的人”指的是谁。
陈让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冷风,吹得他的校服裤脚猎猎作响。
“我的前途,我自己规划。”陈让的声音比风还冷,“不用您费心。”
“陈让,我是为你好。”陈父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被忤逆的怒气,“那个画画的小姑娘能给你什么?带你去看画板上的黑白灰?你要是敢为了她放弃保送,我就让你连高考的机会都没有。”
林知微死死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看见陈让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推开父亲,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僵硬得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那天晚上,画室里气氛凝重。
林知微坐在角落,手里的炭笔断了好几次。她看着画板上那张还没完成的伏尔泰石膏像,忽然觉得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嘲讽。
脚步声停在身后。
陈让像往常一样走进来,手里拎着温热的牛奶。但当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时,林知微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不想画了。”
陈让的手停在半空,眉头蹙起:“什么?”
“我说,我不想考北京了。”林知微的声音在颤抖,眼泪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黑色的炭灰,“陈让,你爸说得对。我是个学画画的,我只会拖累你。你去你的清华,我去我的美院,这样最好。”
陈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近乎暴烈的情绪。他一把抓住林知微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林知微,你把话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要你说第二遍。”
林知微被他眼中的猩红吓到了,但委屈和自卑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理智。她倔强地咬着嘴唇:“我说,我们别互相耽误了。你的物理笔记我还你,我的画……你也别再看了。”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冻结。
陈让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嘲弄,又像是绝望。
“互相耽误?”他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物理笔记本,当着她的面,一页一页地撕了下来。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异常刺耳。
他撕得很慢,很用力,直到那本厚重的笔记变成一堆废纸碎片,散落在满是颜料的地面上。
“林知微,你看清楚。”陈让指着地上的碎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的规划里,从来没有‘互相’这两个字。只有你。”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要不要去北京?”
“我是通知你。”
他逼近一步,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执拗和疯狂,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听着,不管你考不考得上,不管我爸同不同意,我都会在北京等你。如果你敢不去,”他顿了顿,拇指粗暴地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低哑下去,“我就把你画过的每一张画,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变成我的借口。我会缠着你,直到你腻烦,直到你不得不去北京躲我为止。”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离开。
画室的门被摔得震天响。
林知微呆呆地站在原地,脚下是那本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笔记碎片。其中一片飘到她脚边,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不是公式,而是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写了很久,又被反复描摹过:
「引力常数G,是我对你的心意。」
林知微蹲下身,在满地狼藉中,终于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