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越过教学楼的护栏,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碎碎地铺在课桌上。
高三实验班的数学课枯燥又冗长,讲台上传来老师平缓又单调的公式讲解声,整间教室大半人都埋着头,要么飞速记笔记,要么低头刷题,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屹坐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条利落的直线。
他没有戴耳机。
这是他转学来的第一天,哪怕周遭的一切都陌生且让人局促,他也强迫自己认真听课,跟上高三紧张的进度。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黑色水笔,在笔记本上工整地抄写着例题步骤,字迹清隽利落,一笔一划都透着生人勿近的规整。
唯独耳根,还残留着方才陆珩凑近时,那道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皮肤的痒意,挥之不去。
他刻意忽略身侧的人,可人的视线太过灼热,坦坦荡荡落在他身上,黏腻又明目张胆,根本让人无法忽视。
陆珩没听课。
他单手撑着侧脸,慵懒地歪着头,肆无忌惮地盯着身旁的少年。
少年的侧脸线条很干净,下颌线清晰流畅,皮肤是冷调的白,在阳光下近乎透光。额前细碎的黑发微微垂落,遮住一点饱满的额头,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像两把收拢的小扇子,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很乖。
也很冷淡。
像一株长在阴凉角落,不沾烟火、拒绝任何人靠近的青竹。
陆珩活了十八年,身边从来都是簇拥环绕,性格张扬随性,习惯了热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坐在喧闹的教室里,周身却像裹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把所有人、所有嘈杂都隔绝在外,只留自己安安静静待在小小的世界里。
尤其是方才少年嘴硬说“我们不会熟”时,清冷的眉眼绷得紧紧的,语气笃定又疏离,可耳尖那猝不及防泛起的浅红,却把所有口是心非都暴露得一干二净。
软得要命。
陆珩看着看着,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眼底漫开细碎的笑意,心里痒丝丝的。
他向来随性,对什么都三分热度,唯独对这个新来的同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兴致。
反正高三日子枯燥乏味,有这么个别扭又好看的同桌,枯燥的备考日子,总算有了点趣味。
许屹忍了半节课,终于忍不下去了。
那人的目光太直白,太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玩味,死死黏在他身上,让他心神不宁,连笔下的公式都差点写错。
他指尖微顿,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收紧,维持着冷淡的神色,头也没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别看我。”
身侧的动静立刻顿住。
过了两秒,陆珩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慵懒,带着点故意耍赖的散漫:“课堂自由,老师都没管我,你管我?”
许屹:“……”
他终于停下笔,侧过头,清冷的眸子抬起来看向陆珩。
少年近在咫尺,微微歪着头,眼底盛着午后的阳光,亮得惊人,唇角挂着浅浅的笑,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弯着,自带几分撩人不自知的肆意。
明明是一副乖巧听话的坐姿,偏偏眼神吊儿郎当,浑身都写满了不正经。
“影响我做题。”许屹言简意赅,语气依旧冷淡,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陆珩看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眸,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厌烦,只有纯粹的无奈,像被打扰到的小动物,温顺又倔强。
他心里的笑意更浓,稍稍收敛了目光,嘴上却依旧不老实:“那我不看你,看哪里?”
他目光扫过教室一圈,最后又落回许屹身上,理直气壮:“课本没你好看,窗外风景没你养眼,全班就你最耐看。”
直白又张扬的话,不加任何修饰,少年气的直白夸奖,坦荡又热烈。
许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半拍。
像是有一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投入他沉寂荒芜的心湖,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他很少被人这样直白地盯着看,更很少被人如此直白地夸赞。从小到大,他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习惯性独处,永远是人群里最安静、最透明的那一个,旁人大多对他敬而远之,从未有人会盯着他看一节课,还说他好看。
温热的燥热顺着耳尖迅速蔓延,悄悄爬上脸颊。
许屹飞快转回头,不再看他,假装低头看习题,睫毛却急促地颤了颤,掩去眼底的慌乱。
“无聊。”他低声吐出两个字,以此掩饰自己的失态。
陆珩看得清清楚楚他细微的变化,耳尖的红根本藏不住。
他心里了然,也见好就收,不再故意逗他。
只是微微坐直身体,随手翻开课本,目光看似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思绪却全然不在课堂内容。
余光始终牢牢锁着身侧的少年。
看他认真刷题的侧脸,看他握笔纤细的指尖,看他偶尔皱眉思索时微微抿起的薄唇,看他阳光落在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
以前他总觉得上课度日如年,枯燥又难熬,可今天,四十分钟的数学课,居然一眨眼就过去了。
下课铃声清脆响起,瞬间打破教室的安静。
隔壁几组的男生立刻凑了过来,围在陆珩桌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珩珩,走了走了,操场打球!刚好缺一个人!”
“对啊,下午课前还有半小时,赶紧去打一局!”
“昨天你绝杀那球也太帅了,今天再来一个!”
一群人热热闹闹,语气熟稔,瞬间把这边的氛围吵得火热。
许屹下意识地往窗边挪了挪椅子,微微侧身,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习惯性避开热闹的人群,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低头收拾着桌上的笔记本,指尖快速整理好错题,准备趁着课间十分钟安静刷题。
可被围住的陆珩,却再次拒绝了众人。
“不去。”
他语气随意,淡淡开口,目光都没分给那群兄弟一眼,依旧落在身侧安静的少年身上。
众人瞬间愣住,面面相觑。
有个男生伸手拍了拍陆珩的肩膀,一脸不可思议:“不是吧珩哥?这才第二节课下课!你今早早上体育课都打疯了,今天怎么摆烂了?连续两节课不打球,你不对劲啊!”
要知道,陆珩是出了名的球场狂魔,只要有空,绝对泡在篮球场,风雨无阻,从来没有连续放过两次打球的机会。
陆珩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唇角带笑,语气轻描淡写:“没空。”
“你能有啥没空的?作业你又不写,课你又不听……”
话没说完,众人顺着他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旁边的许屹。
新来的转学生安安静静坐着,低头刷题,周身清冷疏离,和热闹的他们格格不入。
众人瞬间顿悟,眼神瞬间变得暧昧又八卦。
哦——
不走是因为新同桌啊。
这群男生个个都是人精,瞬间看懂了猫腻,对视一眼,憋着坏笑,也不催了。
“行行行,懂了!我们自己去!”
“不打扰珩哥陪新同桌了!”
“晚上打球记得来啊!别又鸽我们!”
调侃的声音落下,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转身跑了,生怕留下来碍事。
瞬间,喧闹的桌边又恢复了安静。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出去透气、打水、聊天,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许屹刷题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其实听得懂那些调侃。
心里莫名有点不自在。
他不习惯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更不习惯被人拿来打趣,尤其是和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性格截然相反的人绑在一起。
空气安静得诡异。
几秒后,陆珩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温和了不少,没了方才的戏谑:“你课间不出去走走?”
许屹头也没抬:“不用。”
“一直坐着刷题不累?”陆珩追问,语气带着自然的熟稔。
“习惯了。”
许屹的回答永远简短清冷,惜字如金,透着浓浓的距离感。
换做别人,被这样冷淡对待,早就识趣闭嘴不再打扰了。
但陆珩偏不。
他好像天生自带自愈功能,不管许屹多冷淡,都丝毫不会觉得尴尬,依旧乐此不疲地搭话、靠近。
他微微侧头,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轻声问:“你以前在学校,都不跟同学一起玩的?”
许屹沉默了几秒。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是不玩。
以前的学校,没人主动靠近他,他也懒得融入别人的圈子。耳机是他最好的屏障,隔绝嘈杂,隔绝陌生,也隔绝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和寒暄。日复一日,独来独往,早已成了常态。
陆珩看着他淡淡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悄悄淡了些,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原来不是天生冷淡。
只是没人好好靠近过他,没人耐心捂热过他。
他忽然想起刚才少年死死护着的耳机,想起那句冷冰冰的“别碰我耳机”。
那哪里是小气。
分明是戒备。
是把自己封闭在小小的世界里,小心翼翼护住自己所有的独处空间,不肯让人窥探半分。
陆珩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放得更轻,温柔得不像话:“那以后可以不用总戴着耳机了。”
许屹终于停下笔,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少年目光澄澈热烈,直直望进他的眼底,语气认真又郑重:“你身边,以后有人陪了。”
阳光落在陆珩的眉眼间,冲淡了他平日的张扬散漫,只剩下真诚滚烫的温柔,字字清晰,撞进许屹的心里。
一瞬间,许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软软的,暖暖的。
酸涩又发烫的情绪漫上心头,让他瞬间失语,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那双盛满阳光和温柔的眼眸,第一次在陌生的环境里,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安稳感。
耳尖的红,这一次再也藏不住,顺着白皙的皮肤,悄悄蔓延开来。
许屹慌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慌忙低下头假装看题,可慌乱的眼神、泛红的耳尖,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情绪。
陆珩看着他窘迫慌乱的样子,嘴角重新扬起温柔的笑。
很好。
他的同桌,好像没那么难捂热。
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一点点拆掉他的耳机,拆掉他厚厚的防备,走进他只属于自己的那个安静世界。
课间的微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动两人的书页,带着初秋温柔的暖意,悄悄裹挟住了并肩而坐的两个少年。
暧昧的氛围,在安静的空气里,悄悄发酵、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