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惊旧事故人忽相逢

半卷情书

第一章 旧信惊旧事，故人忽相逢

指尖触到那张薄纸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一僵。

暮色沉落，偌大的社区图书馆早已没了读者，四下静得只剩我翻动旧书的沙沙声响。我是堵清禾，在这里做了五年图书管理员，本以为往后余生都会守着满架书卷，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可谁也没想到，一箱居民捐赠的旧教辅，会凭空翻出一封撕碎的情书，搅乱我沉寂多年的心湖。

这是一本卷了边的高中物理错题本，纸张泛黄发脆，我随手从中抽出夹着的对折信纸。展开的刹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字迹撞入眼帘——笔锋清隽，力道独特，是我藏在心底十二年不敢轻易提起的名字：相里衍。

信纸只剩后半截，开篇被硬生生撕去，褪色的墨迹写着寥寥数语：没能亲口告诉你，那段枯燥难熬的少年时光，因为有一个人存在，才不算荒芜。落款简简单单一个“衍”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紧绷的心口。

我捏着信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

高中时的相里衍，是站在云端的人。成绩拔尖，模样清俊，周身总带着几分疏离冷淡，是全校无数女生悄悄心动的对象。而我只是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个，把暗恋捂得严严实实，从不敢让任何人窥见半分。高中毕业各奔东西后，我刻意收起所有念想，以为这段无疾而终的心事，早被岁月埋进尘埃里。

可这封残缺的情书明明白白告诉我，少年时的他，也曾有过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个人，会是谁？

我翻遍整本错题本，想找到一丝线索，到头来却一无所获。满心的酸涩与不安缠上来，我苦笑着将信纸对折，小心翼翼塞进外套内侧口袋。罢了，都过去这么久了，再深究又有什么意义？我压下翻涌的情绪，强逼着自己重新埋头整理书籍，试图用忙碌驱散杂念。

偏偏命运从不肯让我安稳。

前台的工作手机突兀地响起，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馆内格外刺耳。我缓步走过去接起，听筒里传来社区同事熟稔的声音，带来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消息。

“清禾，通知你一下，下周社区联合市一院开展义诊，场地就定在图书馆门前广场，偏厅还要用作医护人员休息区。这次牵头负责咱们片区的主诊医生是相里衍，接下来一周，主要由你对接配合工作。另外，新来的干事甄栩也会和你搭班，你们互相搭把手。”

“相里衍”三个字入耳的瞬间，我手腕一抖，手机险些脱手摔在台面上。

刚刚才因他的字迹心绪大乱，下一秒就要和阔别十二年的本人朝夕相处？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打得我手足无措。我勉强稳住语气，应声答应下来，草草结束通话。

甄栩我有所耳闻，半个月前调来社区，年轻机灵，长袖善舞，在同事间人缘极好。只是我性子偏静，平日里和她几乎没有往来。如今三人因工作绑在一起，再加上这封来历不明的情书，我心里隐隐生出一股不安。

工作安排已定，我没有推脱的余地。深吸一口气，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不过是正常的工作对接，我只需守住本分，装作寻常同事便好。可话虽如此，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却始终无法平复。

收拾完最后一箱旧书，我逐一检查门窗、关闭灯光，背起背包准备下班。馆外的路灯已经全数亮起，暖黄光晕铺满门前的石板路。我刚拉开玻璃大门，两道身影恰好停在廊下，看样子正准备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姿挺拔，一身简约的深色休闲装，褪去了少年时代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内敛。眉眼轮廓依旧清晰熟悉，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我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是相里衍。

他居然提前过来实地查看义诊场地了。

紧随其后的女生妆容精致，穿着干练的通勤装，脸上挂着得体又热情的笑容，正是社区新来的干事甄栩。她一眼看到门口的我，立刻笑着主动打招呼：“你好，请问是堵清禾管理员吧？我是甄栩，咱们上午通过电话的。这位就是相里衍医生，我们提前过来看看场地。”

甄栩说话时，自然而然地往相里衍身侧靠了半步，姿态亲昵，熟稔得像是认识许久。

我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相里衍脸上，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只有礼貌的生疏，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波澜。显然，时隔十二年，他早已不记得我这个当年躲在人群里的普通同学。

心口像是被冷水浇了一遍，先前因情书而起的胡思乱想，此刻尽数化作难堪与失落。我定了定神，扯出一抹标准的职业笑容，抬手做了个引路的手势：“两位请进，我带你们参观一下场地，顺便说说大致的布置规划。”

相里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温和，和记忆里清冷的少年音渐渐重合：“麻烦你了。”

三人并肩走入图书馆，甄栩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后续工作安排，言语间不停主动搭话，目光更是频频落在相里衍身上，那份不加掩饰的好感，明眼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走在最外侧，沉默地听着二人交谈，口袋里的信纸隔着一层布料，依旧存在感十足。一个是我暗恋多年的故人，一个是主动示好、刻意靠近的同事，再加上这半卷不知写给谁的情书，短短半日，我的生活彻底乱了章法。

走到用作临时休息区的偏厅，甄栩忽然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堵管理员一直守在图书馆，平时应该很少接触外面的人吧？相里医生可是医院里的骨干人才，能力出众，追他的人可不少呢。”

这话看似闲聊，实则带着几分隐晦的宣示意味。我指尖微微蜷缩，还没来得及回应，相里衍已经淡淡开口岔开话题，将注意力转回场地布局上。

可我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甄栩明目张胆地亲近，相里衍温和却疏离的态度，再加上那封残缺的情书……当年那个被他放在心上的人，到底会是谁？难道，会是眼前这个处处主动的甄栩吗？

我悄悄抬眼，看向身旁举止大方的甄栩，又望向神色平静的相里衍，心底的猜测疯狂滋生。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看似只是一场普通的工作交集，可我隐隐有种预感，接下来这一周，绝不会太平。而那半卷藏在口袋里的旧情书，恐怕会成为困住我接下来日子的最大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