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光直直射在天花板上,照得那块光屏几乎看不见了。我盯着它看了几秒,蓝光被阳光冲淡,像一摊快要蒸发的水渍。
头很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张嘴就是一股铁锈味。我舔了舔嘴唇,发现干得起了一层皮。睡了多久?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强制任务截止还有十三分钟。
我猛地坐起来,光屏跟着亮了,像一直在等我醒:
【当前任务剩余时间:12分41秒。优先级最高。请宿主立即执行。】
“强制执行”四个字在屏幕正中央以固定的频率闪烁,一闪一闪的,搭配上我的头痛节奏,简直像在敲钉子。
我闭了闭眼,试图用周哥的话压住那股莫名的冲动。不去、不去、谁约都不去。但我的手在动。
真的在动。我的右手正自己伸向床头柜,去拿手机。手指像被什么透明的线牵着一样,一根一根地弯曲、握拢、把手机拿起来。我拼命想控制它,肱二头肌绷得发酸,但那只手完全不听使唤。连手指的关节都是自己在动。
“你干什么——”我咬着牙低吼了一声。
光屏弹出新行:【强制执行机制已启动。低优先级自主意志将被暂时覆盖。请宿主保持放松,配合操作可减少副作用。】
我的手已经解锁了手机,翻到短信界面。那个号码的对话框自动弹出来,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的。我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开始打字:“我中午——”
“不行!”我左手猛地拍过来,把手机打飞出去。手机砸在墙上啪的一声,屏幕裂了两道纹,掉在地板上打着转。
光屏猛地闪烁。亮度暴增,刺得我眯起眼睛:
【宿主行为异常。强制执行强度提升。】
我的左胳膊突然也不听使唤了。两条手臂同时绷直,像被人从两头拽着。我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床上,脖子梗着,下巴朝天。光屏的光越来越亮,蓝得发白,边缘在抖。
然后我听见了电脑主机里的一声响。
“滴。”
跟凌晨听到的一模一样,但这次持续了整整三秒。长音,像医院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光屏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剧烈扭曲,任务栏那几行字开始撕裂——像用湿手指抹水彩画一样,像素拖出一条条蓝色的尾巴,文字面目全非。
我的双手突然松了。
我瘫在床上大口喘气,额头上一层冷汗。两只胳膊酸软无力,像刚被人卸下来又装回去的。光屏还在扭曲,屏幕上的字全碎了,一片混乱的蓝色马赛克。我挣扎着爬起来,跑到电脑跟前,发现它自己亮了。
.bug_report那个文件自动打开了,而且多了新的一页。
页面最顶上是一行大字,红色的,加粗,像紧急警告:
【闹钟触发。执行记忆回滚协议。】
然后屏幕上的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泄,一行接一行快得我看不清。我拼命眨着眼捕捉关键词:“表层权限临时冻结”、“底层通信通道激活”、“物理强制覆盖解除”……最后一行停了,字体稳下来,是尖括号的格式:
<你现在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表层会重启,恢复所有强制权限。在这段时间里,你的手是你自己的。别浪费。>
十五分钟。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倒计时自动生成,跳进视野右下角。14分58秒,57秒,56秒……
我的嗓子又干又哑,吞了口唾沫:“你到底是谁?你能说话吗?你能——”
<我能说的不多。记忆回滚只能给你一次性的临时通道,传不了太多信息。你听好:>
<你写这个文件的时候,给自己留了三样东西。第一样是闹钟,你已经用了。第二样在花坛。第三样在你身上。>
花坛。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喂猫的画面。冬青丛底下、橘猫灰猫、路沿石上的薯片碎渣。什么东西在花坛?
“花坛哪里?”
<花坛南边第三块地砖下面。你放了一个东西。现在去取。第三样在你身上——别找了,你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但到时候你会认出来的。>
倒计时跳到13分11秒。
我冲到门口蹬上鞋,拉开门就往外跑。楼道里声控灯啪啪亮了两层,我三步并两步往下蹿,像后面有东西在追。小区里安安静静的中午,阳光白得晃眼,花坛那边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扑到花坛南侧,数到第三块地砖,蹲下来就开始抠。地砖松动得不像意外,边缘的土是翻过的,一掰就起来。下面有个塑料袋裹成一团,防水布扎得紧紧的。我撕开防水布,里面是个U盘。
很小的一个,黑色金属壳,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只写了一个字:
默。
我攥着U盘蹲在原地,心脏狂跳。塑封的边角扎进掌心里有点疼,但我顾不上。倒计时还剩11分40秒,光屏始终没亮——表层还在冻结状态。视野里干干净净的,只有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在一格一格地跳。
第三样在我身上。
我低头搜自己的口袋。左边裤兜空的,右边裤兜一串钥匙。卫衣兜里揉皱的纸巾。衬衫口袋——
我的手在衬衫左胸口袋里摸到了那片银色锡纸包装的口香糖。我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和之前完全一样,印着模糊小字的劣质包装,锡纸褶褶皱皱的,像个过期货。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尖括号说“到时候你会认出来的”。
我把它和U盘一起攥在手里,站起来的瞬间,一阵眩晕劈头盖脸砸过来。眼前发黑了两秒,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等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花坛边的路沿石上了。
手机倒计时还在跳。9分22秒。
我低头看着U盘和口香糖,两个巴掌大的玩意儿躺在一起,一个金属壳,一个银纸皮,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反着细碎的光。
楼下很安静。树叶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头顶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喇叭。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发短信的东西从凌晨到现在,一条新消息都没再来过。表层冻结了,它的“嘴巴”也被堵住了。但等九分钟之后表层重启,它会继续催我去见面,继续驱动我的手去打那行字,继续把我往8443的陷阱里拽。
我站起来,把U盘装进口袋,把那片口香糖捏在指间,对着阳光转了个角度。锡纸反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我的掌心里晃来晃去。
我往单元门走,步子不快不慢。倒计时悬在手机屏幕上,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顿了一下。
花坛对面那栋楼的单元门后面,有个人。隔着磨砂玻璃,模模糊糊一个轮廓,站着一动不动。肩膀的弧度不像普通路人,像是正面朝着我这个方向。
我看了两秒。那个轮廓没动。
我推开单元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短信箱里躺着一条新消息,号码是那个熟悉的。
内容只有四个字:
“你拿到了?”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复。倒计时还剩6分48秒。
我上了楼,把自己锁回屋里。
光屏还是黑着的,但边缘开始冒出一丝极淡的蓝光。像重新充气的气球,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鼓起来。
表层快醒了。
我把U盘插进电脑。电脑读了两秒,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图片,格式是PNG,没有名字。
我双击点开。
屏上显示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台旧服务器,铁灰色的机箱,侧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打印着一行字:
深蓝科技·内部测试服务器组·节点A-03
照片右下角压着一张便签纸,手写的一行小字。字迹弯弯扭扭的,像是写得很快:
“表层的数据源头在这台机器上。拔掉网线就停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
光屏终于彻底亮了。蓝光铺满整个视野,边缘还带着没完全消退的抖动。正中弹出来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开机还没来得及加载字体库:
【强制……重启……完成。】
【任务……剩余时间……】
它卡住了。数字跳不出来,像是临时失忆了一样。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手心里那片银色口香糖。
尖括号说第三样在我身上,“到时候你会认出来的”。
我撕开锡纸包装。里面的口香糖露出来了,浅粉色的一条,跟超市里两块五一盒的没什么两样。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翻了个面。
背面印着一行极细极小的字,像是用激光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清那行字,呼吸停了一瞬。
那行字写的是:
“嚼完它。你能隐身十二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