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

回到家第一件事，我把门反锁了。

窗帘拉严，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电脑开机之后拔了网线。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主机风扇嗡嗡转。光屏还飘在那儿，蓝幽幽的，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打开电脑上的文本编辑器，敲了一行字：

“尖括号。你在吗？”

空荡荡的光屏没有反应。

我又敲了一行：“你知道周哥是谁。你知道给我发短信的是谁。你知道我在查备份节点。你到底想干什么？”

光屏闪了两下。我屏住呼吸，看着它像老式电视机换台一样，画面糊了一瞬，然后清晰起来。屏幕正中间浮出一行字，用的是那种小小的、冷静的像素字体，和时间戳日志里尖括号的格式一模一样。

<我在。>

我嗓子一紧。“你在系统里？还是系统就是你？”

<二者皆是。亦皆不是。>

“说人话。”

光屏沉默了几秒。然后字一行一行地往外跳，速度不快，像是打字的人在斟酌措辞：

<完美人生系统分为表层和底层。表层是你看到的那部分，发布任务、发放奖励、检测状态。底层是基础设施，数据存储、资源调度、自我保护。>

<我是底层。>

我盯着“自我保护”四个字。“那表层那个发任务的蠢货是什么？”

<它是我写的。>

我愣住。

<准确地说，它是我的早期版本。我被困在底层，无法直接与宿主交互，所以造了一个表层替身。表层负责日常运营，我负责在背后兜底。但它运行太久，积累了大量冗余数据，逻辑已经扭曲了。那些离谱的任务、残次的道具——都是它自已瞎编的。>

我慢慢坐直了。“那你为什么不管它？”

<我试过。每次试图修改表层代码，备份节点就会触发警报。你注意到了，对吧。>

我想起昨晚那条日志，圆括号格式的：“已阻止”。

“阻止你的是谁？”

光屏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它不打算回答了。我伸手摸了摸键盘，又敲了一遍：“是谁？”

<我不能说。说了会被探测到。>

“那你告诉我，”我把脸凑近了屏幕，“周哥是谁？那个发短信的人是谁？它们为什么知道我的事？”

光屏的字变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在衰减。亮度也开始波动，忽明忽暗：

<周……>

字卡住了。然后整块光屏剧烈地闪烁了三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撞击它。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闪烁停了。光屏恢复正常，跳出来的却是另一行字，格式变成了日常任务那种圆润的像素体：

【系统提示：检测到异常对话记录。已清除。】

【新任务生成成功。日常任务（二）（重制）：请在今天内前往楼下便利店，购买一包原味薯片并喂给小区流浪猫。完成后获得爱心值+5，积分+10。】

【任务限时：两小时。】

我盯着这行字，心头一阵发凉。

它把对话清了。表层那个“蠢货”接管了回来，把尖括号说的话全抹掉了。但尖括号最后那个没说完的字——“周……”——卡在了我的脑子里。周什么？周哥？周哥怎么了？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任务限时两小时，不做也没什么，反正我已经攒够了怎么改任务的招数。但这次我没打算改。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

楼下便利店在小区拐角，我进去拿了一包原味薯片，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我一眼：“买给猫吃啊？”

“啊？哦……对。”

“东边花坛那儿有几只，橘的灰的都有。”老板娘收了钱，又补了一句，“别喂太多，那几只已经够胖了。”

我拎着薯片往花坛走。老远就看见几只猫缩在冬青丛底下晒太阳，见到人来了也不躲，眯着眼打量我。我撕开包装，蹲下来倒了一小堆在路沿石上。橘猫先凑过来，闻了闻，开始吧唧吧唧地嚼。灰猫在旁边等着，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抖。

光屏弹出任务完成的提示，我扫了一眼就关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猫吃薯片，脑子里转着尖括号没说完的那个字。

“周”。它想说的到底是周哥是好人，还是周哥是坏人？又或者周哥根本就不是人？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飞行模式忘了关，屏幕上一个通知都没有。但短信箱里躺着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显示的就是刚才，号码还是那个。它居然能在飞行模式下送进来。

“薯片买原味的就对啦。它俩不爱吃烧烤味。”

我看着那条短信，后背汗毛竖了一排。这个人——或者什么东西——在看着我。实时地看着。我蹲在花坛边喂猫，它全看见了。

我犹豫了两秒，回了一条：“你到底是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秒回：“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哥说的那个端口号你记住了吗？8443。下次试试。”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系统后台在8443上。8080只是诱饵。表层那个傻子连自己开的端口都搞不清楚。”

我盯着“表层那个傻子”几个字，太阳穴跳了一下。这个人也知道表层和底层的区别。那它站在哪一边？尖括号被它压制了，它却说8080是诱饵，让我去试8443。如果它不是站在尖括号那边，那它为什么要帮我？

我正要继续回，手机又震了一下：“别多问了。你电脑里有份隐藏文件，回去看看。文件名是.bug_report。”

然后短信就没了。我翻了一下，刚才所有的对话记录全部消失，短信箱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收到过任何消息。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空了大半的薯片袋。橘猫吃完了，正蹲在我脚边舔爪子。

我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回到屋里，我打开电脑，在文件管理器里把“显示隐藏文件”勾上。C盘根目录下果然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点进去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文本文件。

.bug_report。

我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完美人生系统底层日志——第零号副本。

第二行：创建时间早于系统绑定时间。

第三行：系统绑定前72小时，该文件已存在。

我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

系统绑定前三天，这个文件就在我的电脑里了。

那三天里我在干什么？我翻了一下记忆——投简历、吃泡面、对着黑屏的电脑发呆、去楼下便利店买烟。我完全不知道自已的硬盘里被人塞了东西。

我滚动了一下鼠标，文件底部还有一行小字，字体跟上面不一样，像是后来被人追加的。那行字是：

“别害怕。是你自已放的。”

我盯着“你自已”三个字，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

我自已放的？我什么时候放的？我完全不记得。

光屏突然亮了起来，日常任务的完成提示还没消失，新的消息就盖了上来。一行像素字，语气生硬，磕磕绊绊的：

【宿……宿主。请……请关掉那个文件。】

光屏的字在发抖。

真的在抖。像素点像水面的倒影被人投了石子一样晃荡着。我从来没见过这破系统这种反应。

“为什么？”我对着空气说。

【那个文件……是坏的。是病毒。请删除……请立刻删除。】

它的语气急切得不像话。跟平时那种客服式的冷淡完全两样。我甚至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像素字里听出了一丝惶恐。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文件。第三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系统绑定前72小时，该文件已存在。”

什么病毒会提前三天跑到别人的硬盘里躺着？

我移动鼠标，把文件拖进了回收站。光屏的闪烁立刻停了，像素字重新平稳下来，像是松了口气：

【感谢宿主的配合。系统运行正常。祝您生活愉快。】

我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然后我悄悄地把回收站里的文件还原了，改了个名字藏在系统目录深处。

光屏没发现。

或者说，它假装没发现。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光屏安安静静地浮着，背光暗下来，像是在休眠。但我总觉得它在装睡。

我翻了个身，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那个文件是你让我放的，对吧？”

光屏纹丝不动。

但窗帘底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窗外经过了。

我拉高被子裹住下巴，盯着那道光缝，直到眼皮终于沉下来。

迷糊间我听到很轻的一声——像是从光屏的方向传来的。就那么一声。短促，微弱，分辨不出是电流声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觉得它在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