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终于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
窗外灰蒙蒙的，廉价窗帘透进来的光像是兑了水的牛奶。我爬起来，踩到地板上那只左脚开胶的拖鞋，习惯性地往卫生间挪。镜子里的年轻人头发乱得像鸟窝，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昨晚改简历改到两点，投了三十七份，连个自动回复都没收到。
“叮。”
我的手一顿，牙膏沫挂在嘴角。这个声音不是手机，手机我扔床上了。也不是电脑，电脑上周就黑屏开不了机。我慢慢转过头，看到空气中浮着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像素风字体一闪一闪：
【完美人生系统·试用版 载入成功】
“恭喜您被选中为‘完美人生’体验用户！”光屏上炸开几个廉价的烟花特效，像素块掉得到处都是，“本系统将为您规划最优人生路径，助您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现在开始新手任务——”
我把嘴里的牙膏沫吐掉，拿手背擦了擦。我觉得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出现幻觉了。但那个光屏晃了晃，又跳出一行字：
【新手任务：请在十分钟内前往幸福路阳光幼儿园，夺取门卫张大爷的搪瓷茶缸，并喝光里面的茶水。】
“……什么？”
【任务奖励：好感度+10，系统积分+5。】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毛巾。我不理解，为什么偷喝茶还会涨好感度啊喂。水手从光屏中间穿过去，凉飕飕的，什么也没碰到。我沉默地洗完脸，换好衣服，出门。光屏一直飘在右前方，像个阴魂不散的弹窗广告，每隔三十秒就闪烁一次倒计时。
【剩余时间：8分32秒……8分31秒……】
“你是不是有病？”我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着空气说。
光屏闪了闪，像素字换了一行：【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温馨提示：请保持积极心态，系统将竭诚为您服务。新手任务失败将扣除积分10，积分归零则系统自动解绑。】
我气笑了。解绑？那敢情好。但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倒计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一点。倒不是真信这破玩意儿，只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凡是倒计时，看见了就想赶。
幸福路阳光幼儿园的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里坐着个穿蓝制服的老头，正捧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子看电视。我在马路对面站住，简直想抽自己——我居然真的来了。光屏欢快地跳出一行字：【已定位目标物品！请宿主尽快执行！】旁边还画了个箭头，精准地指向那个缸子。
“我进去抢？”
【建议宿主采取隐蔽方式。】
“隐蔽方式？”
【系统温馨提示：可向张大爷谎称自已是教育局派来的检查人员。】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包烟。出来的时候，幼儿园门口多了个穿黄马甲的外卖员，正隔着栅栏跟张大爷说话：“……302的，放您这儿行吗？我赶时间。”
张大爷放下搪瓷缸子，起身往外走。
我不知道自已怎么就动了。可能是这半个月来憋得太狠了，可能纯粹是破罐破摔想看看这系统到底能荒唐到什么地步。反正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从门卫室窗口探进半个身子，手指刚碰到搪瓷缸子的边沿，电视里突然爆出一阵锣鼓喧天的戏曲声，张大爷猛地回头——
“干什么的！”
陈默一哆嗦，缸子脱了手。搪瓷砸在水泥地上，哐当一声，深褐色的茶水泼了一地，几片老茶叶粘在他的鞋面上。他转身就跑，背后张大爷的骂声追了半条街：“小王八蛋！偷我茶缸！那是厂长发的！”
跑出去两百米，我扶着电线杆喘气。这辈子没干过这么丢人的事。光屏却不依不饶地弹出来：
【新手任务……判定中……判定失败。】
【扣除积分10。当前积分：-5。】
“负的？”我眼睛瞪大了，“你不是说归零才解绑吗？负的怎么算？”
光屏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卡顿。然后跳出一行字：
【系统提示：试用版可能存在部分计算逻辑异常，请宿主以实际显示为准。】
“……你说什么？”
【请宿主以实际显示为准。】
我觉得自已太阳穴在跳。刚要骂人，光屏又闪了：
【触发支线任务：请在半小时内找到系统补丁包V0.1，下载并安装。】
【任务奖励：系统功能修复×1，积分+20。】
“补丁包？你们系统还要打补丁？”
【温馨提示：试用版系统需持续更新维护，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我盯着这行字，突然觉得不对劲。我眯起眼睛：“你说……‘试用版’？”他想起刚才那行小字。“那正式版呢？正式版什么时候出？”
光屏的像素闪得比刚才快了，字符一个接一个地跳：
【正式版……上线时间……待定。】
【当前版本为内测专用，所有功能均为测试性质。】
【系统无法保证任务准确性与道具可靠性。】
【请宿主……自行……排除……故障……】
最后几个字显示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我看着那块摇摇欲坠的蓝色光屏，忽然有种奇怪的直觉——这东西的服务器，该不会托管在谁家客厅的路由器上吧？
他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完美人生系统 补丁”之后弹出来的全是页游广告。我又试了“系统BUG 自行修复”，结果跳出来一堆编程论坛的帖子。我随手点开一个，瞟了两眼，突然愣住了。
论坛帖子里有人分享了一个批处理脚本，说是能“强制修复内存溢出错误”。我大学辅修过计算机，勉强能看懂——那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端口扫描加数据注入。我犹豫了一下，下了那个脚本，照葫芦画瓢改了几行IP地址——系统光屏上那串不停滚动的字符里，他看到了一个内网IP。
回车。
手机屏幕黑了半秒，然后蓝光屏猛地一亮，像被人掐着脖子提起来一样，像素字狂闪：
【警告！检测到未经授权的外部访问——】
【……访问已通过。】
【补丁包V0.1 下载中……10%……30%……】
我屏住呼吸。街边有老太太遛狗经过，看了我一眼——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空气发呆。不过我没工夫在意。
【下载完成。安装中……】
光屏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是老电视的雪花屏。然后一切恢复正常，倒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卡顿从没发生过。只是任务栏那行字变了：
【新手任务（重制）：请在十分钟内前往幸福路阳光幼儿园，协助门卫张大爷给花坛浇水。完成后获得张大爷好感。】
【任务奖励：好感度+10，系统积分+10。】
我看着这行字，慢慢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云裂了道缝，漏下来一束勉强算得上是阳光的东西，正照在对面幼儿园的栅栏门上。张大爷还在门卫室里骂骂咧咧地擦地，搪瓷缸子的碎片被他扫进簸箕。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自已怎么想的，居然抬脚又往幼儿园的方向走了过去。
光屏安静地飘在身侧，偶尔闪一下，像是后台还在跑着什么进程。我用余光瞟着那串滚动的字符——在像素字的间隙里，我隐约捕捉到了几行端口转发的日志，还有一个陌生的外网IP，正从我的手机往外传数据。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幼儿园门口，我清了清嗓子：“张大爷，对不住，刚才跟您闹着玩儿呢……我帮您浇花吧？”
张大爷抬头瞪着我，手里的簸箕举起来一半。我脸上挂着笑，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刚才那个IP地址，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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