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南面的消息是在第五天傍晚传回来的。哨兵骑着一匹灰马沿着领地的边界线从第三镇方向往回赶，马鞍侧面挂着一只细竹筒。他进镇门的时候我正站在第一镇南面的城墙上查看那排新装好的射孔，听到马蹄声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匹马跑得不算快但稳，蹄声均匀，说明不是遇到了紧急情况。哨兵在城墙下面勒住马，仰头跟我说了一句：“南面那片林子的边缘发现了一小队骑兵的痕迹，人数大概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像是出来踩点的。”他没有急着把竹筒里的记录递上来，而是等我把话听完。

我顺着墙梯走下来，接过竹筒打开，里面是一截薄木片，用炭笔写着简短的记录。字迹很紧凑，记录的方位是领地边界南侧大约一天半路程的一道矮丘附近。矮丘周围有新鲜的马蹄印和被压断的草茎，从痕迹的走向来看，那些人是从西南方向过来的，在矮丘顶部停了一段时间，然后原路返回了。没有留下营火的痕迹，也没有在周围扎营的迹象，更像是一支专门出来打探的小队。

萧天雨在第二天一早把那截木片在中央大厅的石台上放了一整个上午，各镇的主事人轮流来看了一遍。李靖蹲在石台旁边看了很久，他蹲下的姿势很稳，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抬起头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踩点的人已经到过离我们一天半路程的地方了。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如果他们下次再往这个方向推，两天之内就能到最南边的镇子。”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洪语言是第一个开口的，他往前走了半步说：“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在前面某个位置设一道前置的哨位？不用大，能提前看到动静就行。”李靖接了他的话：“设哨位可以，但如果只是被动地看，效果有限。对方既然已经开始踩点了，就说明他们已经在考虑往这个方向移动了。与其等他们再次靠近，不如先推一段距离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萧天雨看了看地图，说了一句话：“那就往南再推一程。派一队人沿着他们留下的痕迹走一趟，到那道矮丘的位置看一下情况。人数不用太多，但要能自保。”他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向李靖的方向，“你带队。”那三个字他说得很简洁，没有任何前置的解释和铺垫。李靖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推辞或犹豫，点了一下头说“好”。

出发定在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第一批人就动了。李靖带了一小队人，加上哪吒和敖丙，总人数大约三十出头，轻装简行，随身带了两天干粮和水。我站在门洞内侧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洪语言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会回来的”，然后转身往粮仓的方向走了。

李靖回来是在第三天的下午。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第二镇外围的新田里给玉米苗补浇水，过来传话的步兵说李靖已经到了前厅了，带回来了一些东西。我放下手里的水瓢，沿着镇间的土路往堡垒方向走，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看到李靖正蹲在石台旁边，面前的地上摊着几样东西——一段暗灰色的布料、一块残缺的马蹄铁，还有一小捆用旧皮绳捆好的兽皮。他在我走近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只是用手把那段布料翻了个面说：“那些踩点的人已经到了矮丘以南再走大半天的位置了。他们扎了一个临时营地，规模比我们预想的大一些，我看到大约有四十多顶帐篷，里面有马匹的围栏和几辆装载用的大车。”

他站起来把那段布料拿在手里展示了一下，那是一截深灰色的粗麻织物，边缘被撕开，上面沾染着泥土。“我让人在他们营地外围捡了几样东西带回来。布料是他们帐篷上的，马蹄铁的磨损程度不深，说明这些马匹近期没有走过特别远的路程。另外那捆兽皮是他们扔在营地边上的，皮子还很新，应该是从北面猎来的。”

萧天雨看了看那几样东西，把布料拿在手里摸了摸料子，又看了一眼那捆兽皮，开口说：“有驻扎的迹象就说明这不是临时路过，他们应该会待一段时间。”他顿了一下，把地图上那道矮丘的位置用炭笔圈了一圈，然后在圈的外侧又加了一小段弧线，“那就在他们营地和我们领地之间再设一道前置哨位。不用太近，但要能看到他们营地的动静。”

接下来的几天领地里一直在为新的前置哨位做准备。选址最后定在了领地边界南侧大约四分之三路程处的一处土坡上，那地方地势略高，前面是一片缓坡，没有遮蔽物，后面有一道矮坎可以挡风。施工由李靖带着他手下那队人全程盯着，先平了坡顶的地面，在四周用碎石垒了一圈基座，又搭了一个矮木棚做值守休息的地方。哨位没有修成城墙的形式，只是足够让两三个人在里面遮挡风雨和轮流观察，木棚前端的视野很开阔，能看到南面那道矮丘方向的大致区域。第一批驻守的哨兵在完工当天就换了上去，他们的任务是每隔两个时辰轮换一次，并记录南面那个营地有无异常动静。

哨位建好之后的前几天一切如常，李靖在那段期间往返于营地和新哨位之间。哪吒也跟在队伍里，有时候他会走得更远一些，贴着那道矮丘的侧面绕一段路再回来，用他的话说就是“想看看他们那边除了那四十多顶帐篷还有没有别的隐藏的东西”。他回来之后说不远处确实有一些分散的痕迹，像是曾经有人从不同的方向往那个营地聚集过，但近期已经停了。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李靖从新哨位带回了最新的观察记录。记录比较简短，那些帐篷依然在原位没有移动，营地里的活动频率比前几天低了一些，炊烟的升起的次数和时间都在减少。他推测对方要么是在减少活动以避开关注，要么是已经完成了前期部署准备向更远处转移。这个判断让萧天雨在当晚决定派第二支小队沿着那条方向再走一趟。

我在第二天上午遇到李靖的时候他正蹲在堡垒外侧那排新栽的杨树苗旁边查看。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确认了树苗根部的情况之后才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说了一句：“如果能再往前推两天的路程，看到的东西会比现在多得多。对方如果真的有后续部队，一定还在更远的地方没有动。”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说，只把目光投向那片尚未完全清晰的南面轮廓，像是把剩下的话放在了未来的某一次行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