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修缮堡垒的进度一直在往前走。第一天修了十二,第二天又修了将近十,第三天那些被藤蔓堵死的通道口被清理出来之后效率更高了一些。我们陆续发现了几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侧室和一段通往后山的暗道,虽然暗道被塌方的碎石堵了大半,但通道本身的结构是完整的,只要把碎石清干净就能重新使用。萧天雨把暗道的位置标在了地形图上,注明“紧急出口,暂未疏通”。
住进堡垒的第四天傍晚,天气突然变了。西边的云层堆得很厚,暗灰色的底边压着山脊线,风从那个方向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燥的土腥味。我站在上层平台那道裂缝旁边往外看了一眼,视野里没有什么异常,只是远处的荒野在那种不正常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发暗。洪语言在下面喊我下去吃饭,我转身走下石阶的时候平台外侧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墙壁上那些枯藤的残须晃了两下。
真正出事的苗头是第二天清晨冒出来的。放哨的步兵从堡垒北侧那道山梁上的隐蔽观察点跑回来报信,说看到了一队人正沿着山谷外侧的边缘往我们这边移动,人数大约在五六十上下,骑马的将近一半,其余的步行,队伍拉得不算整齐但速度不慢,方向直直地指着堡垒入口所在的那片山壁。我站在前厅门洞内侧侧耳听了一下,还没有听到马蹄声或脚步声,但哨兵说按他们的移动速度,大概还要小半个时辰才能到达山脚。
萧天雨很快就出现在前厅了。他听完哨兵的报告之后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另外几个营地主事者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他们不是来参观的。把门堵上,所有能拿兵器的人都到前厅集合。”我转身朝侧廊方向跑了几步喊洪语言的名字,他在西侧通道那边应了一声,我告诉他带上那四个步人甲兵到前厅来,又让其他普通步兵把围墙缺口处的木栅栏重新加固了一遍,把几捆备用的长矛搬到了前厅门洞内侧码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厅已经站满了。四个穿步人甲的兵站在门洞内侧最靠前的位置,扑刀的刀身在他们身侧的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哑光。普通步兵在他们身后列了三排,红缨枪的枪尖斜朝上方。另外几个营地主事者也带着自己的兵站到了相应的位置,弓箭手已经靠在后排墙根处站定了,弓弦上的箭已经搭好但是引而不发。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门洞时那种呜呜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甲片摩擦声,在整座前厅里来回荡着。
那些土匪在堡垒外面大约五六十步的地方停住了。领头的是个宽肩膀的壮汉,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旧皮袄,骑着一匹矮壮的黑马。他身后那些人也跟着勒住了马缰或停下了脚步,目光穿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落在堡垒入口处那道半开的门洞上。我看着他们,心里算了一下对面的数目。骑马的有二十几个,步行的有三十多个,武器基本都是弯刀和短矛,有几个人背着弓但弓弦是松着的,说明他们没打算在远处放箭。那个宽肩膀的壮汉勒着马在队伍前面踱了两步,朝门洞这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隔着这段距离传过来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大致意思是“这座山是我们爷们儿的,你们占了就得给个说法”。
萧天雨站在门洞内侧的一道石壁后面,离门洞正好隔了一个人的身位。他听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侧过头看了看四周的站位,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到位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了门洞:“这地方是我找到的,不是从谁手里接过来的。你们要说法,我没法给你们,除非你们想要的不只是说法。”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宽肩膀的壮汉在马背上直了直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那就不废话了”,抬手一挥,他身后那些人便开始朝门洞的方向移动了。
他们冲过来的速度不算慢,马蹄踏过山脚最后那一段碎石地时扬起了一小片尘土,步行的跟在马后往门洞方向涌。我站在门洞内侧步人甲兵身后的第二排位置,右手握着红缨枪的枪杆,枪尖斜指着地面,等着他们进入射程。大概三十步左右的时候,萧天雨在我旁边偏后的地方说了一个字:“放。”墙根下的弓箭手几乎同时松开了弓弦,箭矢从门洞两侧的高处和低处的空隙中射出去,第一波箭矢掠过外面那群人头顶时有人应声倒地,紧接着第二波箭矢也跟着去了。那些土匪的前锋在马背上摇晃了几下但没完全停下,仍然裹着马蹄声和喊声往门洞这边撞。
最前面那匹黑马冲到门洞口的时候,甲一已经动了。他跨了半步出去,扑刀的刀身横着一扫,刀锋在暮色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切进了马的前腿。那马嘶鸣着侧倒下去,马背上的土匪被掀翻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步兵用红缨枪钉住了。旁边的甲二和甲三也从左右两侧同时前压,扑刀的动作简练而精准,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落到了实处。那些土匪冲进前厅之后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而且整排整排的红缨枪已经从三面合拢过来了,他们在窄通道里形成的那种密集队形在开阔的前厅里反而成了活靶子。
战斗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从第一声喊杀响起,到最后一个还能站着的土匪被按倒在地,中间大约隔了三炷香的工夫。喊声逐渐从高亢变得零散,马匹的嘶鸣和刀剑碰撞的声响也从密集变成了稀疏,最后只剩下了前厅地面上那些沉重的喘息声和偶尔响起的甲片摩擦声。我站在第二排的红缨枪手后面从头到尾都没有往前冲太深,前方的四个步人甲兵已经把整个门洞区域的冲击方向完全堵死了,他们只需要稳住枪阵的位置慢慢往前推,就能把那股从门洞里涌进来的力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战斗结束之后,我开始从门口往内厅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清点。四个穿步人甲的兵站在门洞内侧两侧,甲片上有几道新的划痕,扑刀的刀身上糊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但他们的站姿和战前没有什么区别。普通步兵的阵列也基本完整,有几个人在互相帮忙解开被撞歪的肩带,没有看到有人躺在地上起不来。我挨个扫过去确认了每一个自己人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洞外面的空地,那上面横着十几具穿着灰黑色衣服的土匪尸体,有些蜷着有些摊着,马匹已经跑散了。
战后清点很快做完了。土匪总共来了五十六人,我们这边零死亡,伤者七个,都是轻伤,没有残。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那种松不是放松,更像是一块被提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洪语言从后面走过来,肩膀上还有一道斜斜的血印,但抹开一看不是他自己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正在被拖到一起的土匪尸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哥,这些人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到了每个人的面前。那些尸体堆在一起占了门洞内侧大概半间屋子那么大的一块地面,蜷着的、摊着的、脸朝下的、仰面朝上的,灰黑色的旧皮袄上裂着不同的口子。风从门洞里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没有人走近,也没有人说话。大部分人都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一堆,像是在等着谁来做个决定。
萧天雨从里面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被堆起来的尸体和地面上尚未完全干透的血迹,然后转过身朝着站在前厅里的所有人开口问了一句:“这些土匪的尸身,是土葬还是火葬?大家说一下自己的想法,最后按多数人的意见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平稳地响着,像一块落在水面上的木板,没有催促也没有暗示。
第一个说话的是那个姓赵的高个子青年,他是那天来换枪杆的营地主事者之一。他站在人群靠右的位置,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我觉得应该土葬。他们虽然是土匪,但也是人,死了入土为安,留着全尸总比烧了好。至少给他们留个葬身的地方,别让人说我们赢了还虐尸。”他说完之后旁边有人跟着点了点头。另一个营地的人站出来说:“土葬太费工夫了。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挖坑埋五六十个人,少说也要大半天时间。火葬快,堆一起烧了干净,灰一扬就什么都了了。那些土匪活着的时候来抢我们的,死了还要我们花力气挖坑,不值当。”他的语气比赵姓青年硬一些,像是平时就不太耐烦做费时费力的事。旁边也有几个人应声说“烧了省事”。
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营地主事者站在人群外圈靠墙的位置,他之前没怎么在公开场合说过太多话,但这时候也开口了:“土葬和火葬各有各的道理。我是觉得,土葬耗时耗力,但烧了之后那些骨灰怎么处理?堆在哪儿都是个麻烦。土葬埋到地里至少过个十年八年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烧了反而留一堆灰在那里。咱们要是以后把这堡垒当长期住的地方,总不能让堡垒门口有一片灰地吧。”他的话让刚才主张火葬的人停顿了一下。
我站在门洞内侧没有急着开口,想先听一听其他人的想法。又有人说了几句,大致的方向和三方差不多——有人觉得土葬体面但费劲,有人觉得火葬干脆但会留下灰堆,有人觉得先把人埋了再说以后的事。前厅里的声音慢慢从零散的发言变成了一些低声的讨论,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换看法,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点头。
洪语言在旁边听着听着凑过来压着声音说:“哥,你怎么想的?”我低头想了一下。土匪来的时候是来抢我们的,但打完了,他们已经死了,不会再做什么了。处理尸体的方式不仅关系到我们自己,也关系到以后会路过或者听说这件事的其他人——处理得干净体面,别人会觉得我们有分寸;处理得太潦草,未必不会在别处留下什么影响。我开口的时候没有绕弯子:“土葬。挖个坑埋了,上面压一层石头,做个简单的标记。不会花太多时间,也不用把尸体留在门口或者烧了之后到处飘灰。”我的话比之前那些人多了一条具体的操作方式,这让身边的一些人听进去了。有人说这个办法可行,有人说石头标记比木牌经得住风吹日晒。
之后又讨论了一小会儿,萧天雨听完了所有意见,然后开口说:“那就按多数人的意见来,土葬,挖坑埋,上面压石头。明天一早集中出力,半天之内把这件事办完。”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平稳的语气让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安静了下来。
那天晚上前厅里火把一直烧着,有几个人轮流在外面值夜守着。天亮之后,那队负责处理尸体的人从堡垒东侧的一处备用工具间里拿出了铁锹和镐头,顺着山脚的缓坡往南走了大约两三百步找到了一片土质松软的空地。那片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地面踩上去能感到一层软软的回弹力,挖起来应该比石质地面省力得多。他们开始挖坑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铁锹翻起来的泥土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根气息。挖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那个坑的长度和深度就已经够用了。他们把那些已经被脱去衣物的土匪尸体抬进坑里排好,然后开始回填泥土,铲土的声音和泥土落到底部的声音混在一起,一铲一铲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等最后一铲土填平之后,有人从旁边的碎石堆里搬了一些大块的石头过来,一块一块地压在新填的土层上面,石头压密了之后,那块地和周围的荒草地面比起来只是微微高出了一小截。萧天雨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土堆,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堡垒的方向。人群也跟着散开了,该巡逻的巡逻,该修缮的修缮。我走过那片新土堆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粗糙的泥土面上压着暗灰色的碎石,边角的几块石头上还沾着没干透的露水。
那天下午,我站在上层平台那面裂着缝的岩壁旁边往山脚方向看了一眼。那片新土堆在午后灰白色的天光下安安静静地嵌在草坡上,不惹眼也不扎眼。我站了片刻就转身往下走了,穿过西侧走廊回到中央大厅的时候,火把已经重新点上了,光把石壁映成了温热的深黄色。接下来的修缮进度应该不会因为昨晚的事耽搁太多,那些原本聚集在堡垒周围的目光也会慢慢散开。我心里清楚,这场仗虽然不大,但足够让这片区域的其他人知道这座堡垒里的人不是随便就能动的,连处理对手尸体的方式也是按着规矩走的。
当天傍晚,我坐在西侧走廊拐角那处清理干净的矮台上,翻开系统面板看到了新的记录:“营地防护事件,己方零死亡,击退来敌五十六人。处理方式:土葬。”那几个字写得很平,就像记了一笔普通的账。洪语言端着两碗热汤走过来递给我一碗,在我旁边坐下来吹着碗里的热气,吸溜了一口之后说:“哥,你说他们下辈子还会当土匪吗?”我接过碗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看汤面上浮着的那一层薄薄的油花,过了一会儿才说:“当什么都是他们的事了,跟咱们没关系了。”洪语言没有再追问,跟我并排靠在岩壁上慢慢把那碗汤喝完了。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堡垒里的火把光从走廊拐角透过来,在墙壁上投出一道细长的轮廓。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之前安稳。整个堡垒在夜色中沉沉地伏在山体里面,围墙外的山风绕过岩壁的转角时发出均匀的轻响,像这座被掏空了的山正在以自己的节奏缓慢地呼吸。我躺在那间刚清理出来的侧室里,铺着干草和一张兑换出来的薄毯,头顶的岩壁上那些新填的裂缝在火把余光里呈现出浅灰色的补痕。我闭上眼之前又想到那片土堆,土堆上面的石头在夜里应该已经和周围的荒草融成同一片暗色了。明天还有更多的裂缝要填,更多的通道要清,但至少今天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而且做得不算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