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起初,登格鲁星残存的人们还寄托着希望。
他们拖着被矿毒侵蚀、日渐崩坏的身体,日日守望星空。每一个熬过剧痛折磨的清晨,每一次从窒息梦魇里惊醒的夜晚,他们嘴里念的都是秋的名字。
他们说,秋一定在大赛奋力厮杀,秋一定会赢,秋会带着救赎归来,撕碎这片笼罩星球的血色绝望。
那时的人心尚且温热,哪怕肉身日日溃烂,眼底仍留着一束微光。他们将秋奉为唯一的神明,是整片炼狱里,唯一肯为登格鲁星奔赴生死的救赎。
可希望最是耗人,等待亦是凌迟。
一日,十日,百日……漫长的岁月在无尽的病痛与煎熬中缓缓流逝。凹凸大赛杳无音信,远去的身影从未归来。
没有奇迹降临,没有救赎抵达,只有越来越多人在清醒的剧痛中死去。
此起彼伏的哀嚎贯穿昼夜,溃烂、石化、窒息的痛苦日复一日叠加,磨平了所有人的耐心,碾碎了最后一丝善良与包容。
极致的绝望滋生出扭曲的怨恨,曾经滚烫的期盼,一点点冷彻成刺骨的恶意。
人们开始迷茫,开始不甘,最终将所有苦难的源头,对准了留守在星球上的金。
少年依旧鲜活干净。
同样呼吸着沾满矿毒的空气,同样生长在这片血色土地,同样日日直面地狱般的惨状,他身上却没有半点被疫病侵蚀的痕迹。
他不会胸闷咳血,不会肌肤溃烂,不会在清醒的折磨中寸寸异化。在所有人都被病痛啃得面目全非、奄奄一息的登格鲁星,金完好无损,鲜活明亮,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悖论。
最初的质疑声悄然而起,而后如同燎原烈火,烧遍了整颗荒芜星球。
“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也住在登格鲁星,却偏偏没有被感染?”
“凭什么我们要日日受这蚀骨之痛,他却能安然无恙?”
扭曲的猜忌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生根发芽,所有无处宣泄的痛苦和怨恨,尽数倾泻在了年少的少年身上。
人心彻底失衡,恶意肆无忌惮地泛滥。
“说不定这场灾厄根本就是他们姐弟的阴谋!”
“一定是这样!秋走了,留着金在这里手握解药,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
谣言愈演愈烈,最终凝成了所有人偏执的执念。
金有解药。
这句话,成了登格鲁星所有人濒临毁灭前,死死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不再期盼远方未归的秋,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疯狂,全部捆绑在了无辜的少年身上。
日日被唾骂,夜夜被猜忌。
金站在满目疮痍的矿岩大地之上,看着周围面目狰狞、被病痛和疯狂裹挟的族人,清澈的眼底盛满了无措与酸涩。
他真的不知道。
他和所有人一样,生在登格鲁星,长在矿尘之中,他从未拥有过什么特殊的解药,更从未知晓自己为何能免疫这场覆灭星球的灾厄。
看着他们肌肤开裂、咳血不止,看着他们在绝望里苟延残喘,看着曾经温和的邻里变得偏执又可怖,金缓缓垂下了脑袋,心一阵一阵的疼。
如果我真的有解药,我怎么会忍心看着大家这么痛苦?
可没有人愿意听他解释。
绝望的人们早已丧失了理智,病痛磨尽了他们的善意,执念蒙蔽了他们的双眼。他们认定少年藏着拯救所有人的生路,认定他自私冷漠、见死不救。
直到一个黑衣人找到了金,向他询问:“你就是金?”
……
病毒残忍的侵蚀着人们的理智,愤怒的人群步步紧逼,眼底是濒死之人极致的疯狂。他们举起碎石、矿块,嘶吼着扑上前,想要制服他,想要从他身上挖出那根本不存在的解药。
“杀了他!找到解药!”
“我们要活下去!凭什么他独享生机!”
锋利的石块擦过少年的侧脸,细微的划伤渗出鲜血。周遭是滔天的恶意,是铺天盖地的指责与杀意,是整个星球濒临毁灭前最后的癫狂。
金下意识后退,双手紧紧攥紧,眼底蓄满了水光。
他从不忍心伤害任何一个被病痛折磨的人。
哪怕他们误解他、唾骂他、敌视他,哪怕他们此刻想要置他于死地,他依旧记得,这些人曾经都是这片土地上勤恳善良的矿工,是被血色矿毒逼疯的可怜人。
他不能还手,也不愿还手。
就在所有人的最后一点温情彻底湮灭,杀意即将彻底笼罩他的那一刻,金颤抖着抬手,从贴身的衣怀里,缓缓举起了一张崭新的通知书。
风掠过荒芜的矿丘,卷起漫天浮沉的血色粉尘。
少年清澈的声音,带着未脱的稚嫩,却又盛满了和当年姐姐一样的孤注一掷的决绝,轻轻响彻在死寂又疯狂的天地间。
“新一届凹凸大赛又开始了,这是拯救登格鲁星的唯一办法。”
“这次,让我去吧。”
漫天矿尘飞舞,少年孤身立在人间炼狱之中,接过了姐姐当年背负的所有重担。
昔日奔赴星海的光陨落未归,如今,未长大的少年,要以身为炬,再赴凶险万丈的绝境。
登格鲁星的苦难从未落幕,只是救赎的身影,换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