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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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上的云压得极低。

铅灰色的积雨云沉沉铺展开，沉甸甸悬在桅杆顶端，像一块捂久了发腐的湿肉。

张海知蹲在船头，掌心贴上甲板裂开的木缝。

指尖蹭过微微发潮的木料，接住一点点渗出来的海水，凑到鼻尖轻嗅。

浓重的咸腥里，缠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腐朽的甜气，黏腻又诡异。

张海知“又来了。”

她缓缓起身，微微侧头朝船舱里扬声，语气沉了些。

张海知“这片水下，藏着东西。”

舱帘被人一把掀开，张海楼探出半个身子。

嘴里咬着一根干鱿鱼，腮帮子鼓鼓的，满脸都是漫不经心的不耐。

张海楼“你就靠闻？”

他嚼着干货，含糊不清地开口，

张海楼“我这鼻子才是张家三代最灵的，我怎么半点异常都没嗅到？”

张海知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向翻涌的海面，淡淡怼了一句。

张海知“大概率是你嘴里的鱿鱼，比海里的东西先发霉了。”

船尾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张海侠缓步走过来，鞋底碾过湿润的甲板，几乎落不下半点声响。

他没接两人的话，只是抬手，将掌心托着的罗盘稳稳搁在船帮上。

罗盘里的磁针猛地一颤，连着抖了三下。

原本端正指向正北的指针，骤然歪向东南，颤巍巍定在半空，像一条被扼住七寸、动弹不得的蛇。

张海侠“石塘屿。”

张海侠的声音压得很低，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张海侠“前头那片乱礁，就是地界。”

船只稳稳航行了近三刻钟，周遭的海水渐渐变了模样。

起初是深邃的藏蓝，慢慢往深处蔓延开一层暗沉的褐，丝丝缕缕晕开，像暗红的血悄无声息融进墨色水里。

海面零星漂着几块破碎的船板，表层漆皮大片剥落，原本刻着的字号、纹样，早就被海水泡得干干净净。

张海知弯腰抬手，捞起近处半块残木。

指尖细细刮过断裂的截面，触感粗糙，木茬都是新的。

裂口歪歪扭扭，绝非船只触礁磨损的平整痕迹，倒像是被水下某种力道，硬生生从船身掀扯下来的。

张海侠“第三艘了。”

张海侠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语气平稳。

张海侠“这半个月，这片海域失踪的渔船，刚好三艘。”

张海侠“活人不见踪迹，连尸骨残骸都寻不到。”

张海楼终于停下了咀嚼，一口咽下嘴里的鱿鱼干，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尽数敛去。

张海楼“峇来的渔民传疯了。”

他抬眼望向暗沉沉的海水。

张海楼“都说涨潮时分，站在船边能听见水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张海楼“回头去看，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张海楼“可再低头，水面就会浮起一张脸——完完全全，就是自己的模样。”

张海知“只是传言。”

张海知随手将木板丢回海里，木块轻晃两下，便被洋流卷着沉了下去。

张海知“传言真伪难辨，真相只有一种。”

船行至乱礁外围，缓缓落锚停稳。

三人简单分工，兵分两路下水探查。

张海侠与张海楼从船头潜入，张海知独自走船尾的线路。

这片海域水深不过五丈，水下视野尚可，洋流也不算湍急。

张海知贴着冰冷的礁壁缓缓下潜，指尖一遍遍抚过粗糙的石壁。

上面附着的不是常见的海藻贝类，是一道道细密卷曲的白色纹路，像是被利器日复一日细细刻凿出来的。

一圈圈、一排排，顺着整片暗礁环绕，首尾相接，围出一个完整密闭的圆环。

她憋气到极致，翻身浮出水面换气。

水花轻响里，张海侠也从另一侧探出头来。

两人隔着三丈有余的海面，视线骤然相接。

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已然有了发现。

张海侠“底下确实有东西。”

张海知“石壁上全是人工刻纹。”

张海知抬手抹掉脸上的海水，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水珠。

张海知“绕礁一整圈。按南洋旧时的规制，这不是镇邪的摆件，是一道门。”

张海楼“门？”

张海侠“峇来陀罗巴那支土著的旧俗。”

张海侠抬手摸向胸口贴身的防水袋，摸出一张叠得厚实、纸边发脆的旧纸，缓缓摊开。

纸上是清晰的拓印纹样，和水下礁壁的纹路分毫不差。

张海侠“档案馆存过一份七十年前的南洋调查报告，专门记过这种环礁刻纹。”

张海侠“书上说，此门一开，便是水鬼望乡之时。”

话音刚落，海面再度翻起水花。

张海楼从水底冒头，张嘴吐出一口咸水，脸上的轻松彻底散尽，神色紧绷。

张海楼“我在底下摸着一个窟窿。”

他语速偏快，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凝重。

张海楼“洞口边缘光滑得过分，不像天然形成，倒像是常年被水流、异物打磨冲刷出来的。”

张海楼“我刚伸手想探探深浅——”

张海知“你直接伸手了？”

张海知眉峰微蹙。

张海楼“不然呢？”

张海楼梗着脖子，语气硬气，却不自觉抬起了小臂。

张海楼“我张海楼什么时候怕过这些。”

他撸起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臂，皮肤上横着两道浅浅的红痕，纤细修长，分明是指甲抓挠出来的印记。

张海楼“洞里往外冒着刺骨的冷气，我手还没伸进去，底下就传来了人声。”

张海侠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张海侠“喊了你什么？”

张海楼喉结轻轻滚了滚，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丝说不清的诡异。

张海楼“喊我名字。”

张海楼“张海盐，一声一声的。”

张海楼“那语调、那语气，跟虾仔平日里训我的样子，一模一样。”

岸边临时搭起的帆布帐篷里，煤油灯燃了整整一夜。

昏黄的灯火摇摇晃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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