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开学后的某一天,钟离温暄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同桌不爱吃饭,但是还有低血糖。
周一早上,钟离温暄无意间瞥了一眼谢谕白的桌肚。空的。没有早餐袋,没有牛奶盒,甚至连一块饼干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他的人一样。但是再看别人的桌子,马卡龙,瑞士卷,螺蛳粉,方便面,奶茶,自热小火锅……就连吃的最少的人,桌子上还有两块肉夹馍。
他又看了一眼垃圾桶——好吧,也是空的。他放垃圾桶基本就是不放垃圾吗?虽然说有的人确实很空,但是至少会有一点点别的吧。
钟离温暄摸了摸自己桌肚里那盒还没喝的牛奶,犹豫了两秒,然后把它拿了出来,放在谢谕白桌角。
“给你。”
谢谕白正在写题,笔尖没停,甚至没有抬头,漂亮的丹凤眼,一眨不眨的看着题:“不用。”
“你早上没吃东西吧?”钟离温暄不屈不挠地把牛奶往前推了推,撑着下巴看着他“低血糖的话,第四节体育课你会晕倒的。”
“你怎么会知道。”语气没有丝毫的波动,好像在说一句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
“当然是猜的,要不然还能是查你资料啊。”
“重复一下话题,如果你真的不吃,低血糖的话,在剧烈运动的话会晕倒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难不成你有上帝视角?”
谢谕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但也谈不上友善,更像是一种“你为什么要管我”的疑惑。
钟离温暄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笑了笑:“你猜。”
谢谕白没猜。他低下头,继续写题。
那盒牛奶在桌角放了整整一上午,直到午休铃响,谢谕白起身离开座位,它依然纹丝不动地待在原地。
——好吧,第一次投喂,失败。
有些人靠近你的时候,你甚至来不及说“不”。
周二早上,钟离温暄来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他把一袋三明治和一盒牛奶放进谢谕白的桌肚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课本。
谢谕白来了,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的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他低头看到了桌肚里的东西,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钟离温暄。
钟离温暄正低着头看书,表情认真得像真的在钻研课文内容,但微微翘起的嘴角出卖了他。况且连他的书都是倒放的,装的还真挺像的。
谢谕白看了他几秒,然后把那袋三明治和牛奶拿了出来,放到了桌角。
没有吃,也没有扔。
钟离温暄偷偷瞄了一眼,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没扔,算进步。
第二节课下课,沈砚从前排转过来,趴在钟离温暄桌上,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
“新同学,跟你科普一下咱们班各科老师的绰号,免得你以后踩雷。也是让你了解了解咱们的老师,对吧,这些事儿我可没跟别人说过,你算是捡到狗屎运了”
钟离温暄放下笔,兴致勃勃地配合,漂亮的桃花眼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目不转睛的看着沈砚:“你说,我记着。”
沈砚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数起来,专业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语文老师李建国,外号‘李夫子’,上课喜欢摇头晃脑,动不动就‘古人云’‘孔子曰’,活脱脱一个现代老夫子。”
“数学老师陈敏,外号‘陈公式’,口头禅是‘这道题,套公式就能解’。不管多难的题,他都能三步之内扯到一个公式上。”
“英语老师周丽娜,外号‘Radio’,发音贼标准,语速贼快,上课全程英文,被她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像在考雅思口语。”
“物理老师兼班主任刘建国,外号‘老刘’。全校教龄最长,上课爱讲故事,讲着讲着就跑题了,但跑题的内容往往比正课还有趣。”
“化学老师王芳,外号‘试剂女王’,实验课永远穿白大褂戴护目镜,操作精准得像在做手术。但她的随堂小测让人闻风丧胆。”
“生物老师孙磊,外号‘细胞孙’,冷幽默大师,上课冷不丁抛出一个冷笑话,全班安静三秒后才有人笑。”
“历史老师马晓东,外号‘马王爷’,长得凶嗓门大,上课一拍桌子能把第一排同学的笔震掉。但人其实很好,期末会给全班买奶茶。”
“政治老师杨洁,外号‘杨逻辑’,讲课逻辑极其严密,板书永远是大括号套小括号,像一棵倒长的树。听完她的课,连吵架都变得有条理了。”
“地理老师徐峰,外号‘徐地图’,随手就能在黑板上画出世界地图轮廓,误差不超过两毫米。他的课像在听旅游节目。”
“体育老师张伟,外号‘张跑跑’,每节课必让全班先跑三圈热身,雷打不动。全校最健康的老师,三十八岁了还能跟学生打全场篮球。”
沈砚一口气说完,端起钟离温暄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得意洋洋地问:“记住了吗?这些名字可都是我取的哟,我自己记都记了一周,你要是记不住也没关……”
钟离温暄笑着点头:“记住了。李夫子、陈公式、Radio、老刘、试剂女王、细胞孙、马王爷、杨逻辑、徐地图、张跑跑。”
沈砚眼睛瞪得滴溜圆,竖起大拇指:“我去!!!好学生!不愧是能坐在谢谕白旁边的人。就是牛逼特拉斯啊”
钟离温暄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谢谕白。谢谕白依然低着头写题,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但钟离温暄注意到他写字的笔尖停了一瞬间。
他在听。
钟离温暄收回视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个人的名字被另一个人记住,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第三节课课间,钟离温暄起身去上厕所。他刚走进洗手间,就听到隔壁班离男厕所很近的女生交谈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欸,你们看到高二一班那个转学生了吗?就是那个栗色头发的。”
“看到了看到了,长得是真好看,那两颗痣绝了。”
“我听沈砚说他叫钟离温暄,姓好少见啊。”
“不止好看吧,听说他第一天就坐到了谢谕白旁边,还敢跟谢谕白搭话。”
“谢谕白理他了吗?”
“哈哈哈那不是很正常,谢谕白什么时候理过人。”
“不过我听说他早上还给谢谕白带了牛奶,谢谕白没收。”
“我艹!这么勇的吗?这才开学第几天啊。”
“可能人家就是性格好吧,对谁都这样。”
“也对,长得好看性格又好,难怪唐小诗她们班那几个女生都在打听他,就连别的班的女生都对他感兴趣,我听我妹妹说初三的人有一个人想给他写表白信”
“我操,真的啊!行了行了先别聊了,下节课是老刘的,迟到要被骂的。”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出去。
钟离温暄站在洗手台前,慢悠悠地洗着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原来已经开始有人注意到他了啊。
与此同时,教室里。
唐小诗从外面回来,一屁股坐到林栀旁边,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去三班借相机电池,听到她们在聊钟离温暄。”
林栀正在整理下节课的笔记,头也没抬:“聊什么?”
“说他长得好看,想认识他。”唐小诗啧啧两声,“这才开学几天啊,人气也太高了。简直是妖孽”
林栀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后排那个正趴在桌上补笔记的栗色脑袋,淡淡地说:“正常,他确实长得好。”
唐小诗凑近她,坏笑着问:“你觉得他和谢谕白谁更好看?”
林栀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回答:“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物种。”
唐小诗愣了一拍,然后笑得趴在桌上直拍大腿。
顾白川从外面走进来,正好看到唐小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林栀,摇了摇头:“你们女生又在聊什么?”
“聊帅哥。”唐小诗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可惜你不在此列。”
顾白川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啊。”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路过谢谕白的时候,停了一下,弯腰凑过去小声说:“欸,你知不知道你那同桌现在火了?”
谢谕白笔尖没停:“不知道。”
“好几个班的女生都在打听他。”
“哦。”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
顾白川直起腰,看着谢谕白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叹了口气:“行吧,你继续制冷,我替你们着急。”
有些人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场风暴。
周三早上,钟离温暄继续往谢谕白桌肚里塞早餐。这次换了一种面包,红豆味的。
谢谕白来了,看到桌肚里的东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面包和牛奶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钟离温暄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他没有吃,但他收了。
这算什么?算是接受了?还是只是不想浪费粮食?
钟离温暄决定再观察一天。
周四早上,钟离温暄照常往谢谕白桌肚里塞了一盒牛奶和一个火腿三明治。
然后他假装低头看书,余光却紧紧盯着旁边的动静。
谢谕白来了。他看到桌肚里的东西,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撕开了三明治的包装袋。
钟离温暄屏住了呼吸。
谢谕白咬了一口。
钟离温暄在心里放了一个烟花。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拼命压住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旁边传来细碎的咀嚼声,很轻,很小,如果不是他就坐在旁边根本听不见。
钟离温暄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有成就感过。
有些人的靠近像春天的雨,悄无声息,等你发现的时候,地面已经湿了。
周五早上,钟离温暄没有再往谢谕白桌肚里塞早餐。
他故意空了一天,想看看谢谕白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谢谕白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照常来上课,照常低头写题,照常一整个上午没有往钟离温暄的方向看一眼。
钟离温暄有点失落,但又觉得挺有意思的。
周六周日,两天没见面。
钟离温暄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念那个冷淡的侧脸。他坐在画架前,对着画布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画了一盒牛奶。
他盯着画上的牛奶盒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想念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走的时候却带走了一片空气。
周一早上,新的一周开始了。
钟离温暄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刚放下书包,就发现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盒牛奶。
他愣了一下,拿出来看了看——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普通牛奶,常温的。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谢谕白。谢谕白正低着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冷淡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把牛奶收好,没有喝。
午休的时候,钟离温暄去食堂吃饭,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唐小诗和林栀。
唐小诗看到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钟离温暄!”
“嗯?”
“听说你每天早上给谢谕白带早餐?”唐小诗直截了当地问。
钟离温暄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件事已经传到女生那边去了。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算每天吧……就试了几天。”
“那他吃了吗?”
“呃……周四吃了。”
唐小诗倒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林栀:“你听到了吗?谢谕白吃了别人的早餐!”
林栀淡定地点了点头:“听到了。”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林栀的语气和谢谕白如出一辙。
唐小诗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又转回来看着钟离温暄,眼神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你知道吗,谢谕白从初一到现在,从来没有吃过任何人给的东西。你是第一个。别猜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初中,还有林桅、顾白川在同一在同一个初中”
钟离温暄愣住了。
“加油!”唐小诗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我看好你。”
说完她就拉着林栀走了。
钟离温暄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盒还没喝的牛奶,忽然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看一眼就知道答案。
很久以后,钟离温暄问谢谕白:“你那时候为什么要给我买牛奶?”
谢谕白正在桌面上看书,头也没回:“因为你给我买了一个星期。”
“所以你是在还我人情?”
“不是。”
“那是什么?”
谢谕白沉默了一会儿,停下了正要翻书的手。
“是不想你停。”
钟离温暄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两颗痣也跟着微微上扬。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谢谕白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完全忽视了班里的同学,轻声说:
“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停的。可以吗?”
谢谕白没有说话,但他微微偏过头,脸颊蹭到了钟离温暄的发顶。
那就是他的回答了。
有些话说出口之前,已经有人用行动回答了千万遍。
而有些回答,不需要声音,只需要一个动作就够了。